第七十六章 内务府的账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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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内务府的账

第76章 内务府的账乾隆五十年的暮春,京城笼罩在一片似有若无的薄雾里。和珅站在养心殿外的台阶上,等著王太监进去通报,手里攥著一份折子,纸张被手心渗出的汗洇湿了一小块。他在等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整整五年。

从乾隆四十五年查办李侍尧案算起,五年来他在军机处和户部之间来回穿梭,把自己的位置越坐越稳。可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让他夜不能寐——内务府的库银,快见底了。

内务府是皇上的私房钱袋子。宫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皇上的每一次南巡、每一场万寿庆典、圆明园里那些不断扩建的亭台楼阁、避暑山庄里那些从江南移栽过来的奇花异草——哪一样不要银子?可规矩是死的:内务府的钱,不能从国库里拨,得自己想办法。这是祖制,也是面子。皇上是天下之主,怎么能挪用国库的银子给自己盖园子?传出去,史书上怎么写?

和珅比谁都清楚这笔账。他当户部尚书这几年,把全国的钱粮账目翻了个底朝天,哪省富,哪省穷,哪省能挤出油水,他心里有一本比户部档案还详细的账册。可户部的钱是户部的钱,内务府的钱是内务府的钱,中间隔着一道谁也绕不过去的墙。他可以用权术从各省弄银子,可以用手段让盐商捐银,可以用皇上的名义让富商们“自愿”进贡——可这些都是小钱,填不满内务府那个无底洞。

他需要的是一条稳定、持续、源源不断的财源。

而这条财源,他已经在脑子里琢磨了无数个日夜。

圣明神武的亿万岁臣皇帝陛陛(折子被墨渍洇了,重写也不对),也许他该换条思路。

自从乾隆四十一年出任内务府大臣以来,和珅的经营天赋就得到了充分体现。在此之前,负责皇室财政的机构经常入不敷出,户部银库里明明堆著几千万两银子,内务府却穷得要向户部伸手。而在和珅接手之后,整个局面为之一新,不仅弥补了以前的赤字,还出现了盈余。可盈余远远不够。皇上要修园子,要南巡,要办万寿大典——这些开销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他得给皇上变出更多的银子来。

怎么变?

罚俸。

罚俸这事,自古就有——官员犯了错,扣几个月到几年的俸禄,以示薄惩。可罚俸扣的那点银子,对朝廷大员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一品大员年俸银一百八十两,就算扣三年,也不到六百两。皇上觉得不够,觉得不疼不痒,于是就在罚俸之外,法外加罚,所罚动辄上万两,改叫“议罪银”。可罚俸归吏部管,议罪银归谁来管?

和珅觉得这个“议罪银”三个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躺在他面前,等着他下手。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春天。

关于议罪银制度实施的密档,他反复揣摩其中的门道。罚俸的决定权在吏部,款项由户部承追,银两也交给国库,过程公开透明。而议罪银并非国家旧制,没有明文规定,因此可以绕开吏部和户部,由军机处负责。因为此项银两不是国家定制,可以不纳入国家财政,而是归入内务府——皇帝的私人腰包,并且过程及数额都可以不公开。

这就是他等了几年的那把钥匙。

他在脑海里已经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首先,他要让皇上知道,这个制度能给内务府带来多少银子。不是一次性的,是年年都有,源源不断。其次,他要让官员们知道,交了议罪银,就等于买了一道护身符——不是免死金牌,但足以让皇上在处罚时手下留情。最后,他要把这个制度的运作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筹划了几个月之后,他终于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走进了养心殿。

那天乾隆心情不错。南巡的事有了眉目,刚收到的几份奏折也都顺心。和珅跪下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皇上,奴才有一事,想请皇上圣裁。”

王太监接过折子,呈给乾隆。乾隆翻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折子不长,但内容让乾隆的眼睛亮了起来。和珅说的是“议罪银”。他建议把这项原本偶尔为之的罚银制度,正式常态化、制度化。官员犯了错,无论大小,都可以用银两来抵罪。少则数千,多则数十万,根据官位高低和罪过轻重来定。所收银两不入国库,解交内务府,由皇上自行处置。

乾隆放下折子,看着和珅,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议罪银的事,以前也有人提过。朕觉得太过儿戏,没有答应。你为什么觉得可行?”

和珅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回皇上,奴才以为,罚俸虽然古已有之,但数额太小,对官员起不到惩戒作用。一品大员年俸一百八十两,您罚他十年,也不过一千八百两。可皇上用心良苦,深知这些大员们坐拥厚廉,收入丰腴——他们一年的养廉银动辄上万,罚这点俸银,他们根本不疼不痒。”和珅的语气平稳,不卑不亢,“议罪银则不同。督抚大员坐拥厚廉,以其尸位素餐,故议罚充公之项,令其自出己货,稍赎罪戾。让他们自己掏银子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惩戒。”

乾隆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和珅继续说:“况且,这笔银子不进国库,不落他人之手,直接入内务府,留为皇上南巡、修园、赈灾等一切公私之用。皇上不必事事经过户部,省去了许多扯皮的功夫。”

乾隆的手指停了。

他想起了这些年内务府的窘迫。圆明园的修缮年年都要钱,南巡的花费一次比一次大,偏偏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他不能明目张胆地从国库里拿钱。祖制规定,皇帝的个人开支不得加重百姓负担,所以这些费用必须由内务府自筹,而内务府的财源实在有限。南苑的行宫、木兰围场的秋狝大典、避暑山庄的“松鹤斋”修缮哪一样不需要银子?万寿节的庆典更是银子堆出来的——乾隆四十五年他七十岁,万寿大典花了多少?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算。可户部的账上,这些开销只能以“皇帝惯例”的名义来支取,每次都像挤牙膏一样艰难。

和珅看见乾隆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已经说到了点子上。

“皇上,”他压低声音,又上了一道“保险”,“奴才还想,不仅犯了罪的官员可以交议罪银,就是没犯罪的官员,也可以提前预交。就当是存一笔银子在皇上这儿,将来万一犯了错,皇上可以从这笔银子里扣除。只要不是谋反大逆这样的大罪,一般小过,银子折罪,皇上也少操一份心。”

这句话,彻底打动了乾隆。

提前预交,那就不是罚,是“捐”。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些督抚们平时不也在给皇上进贡吗?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名目。而且这样一来,官员们为了给自己的将来买一道保险,会争先恐后地把银子送到内务府来。

和珅跪在地上,余光看见乾隆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要等到这道折子正式批复。

“朕再想想。”

乾隆没有立刻答应。

这让和珅略微有些不安。可他知道乾隆在想什么——皇上怕的是名声。议罪银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堂堂大清朝,怎么能用银子来抵罪?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所以他必须给乾隆一个台阶。

几天后,他带着几份密档,又去了一趟养心殿。这次的密档里,记录了几位总督、巡抚主动请求缴银赎罪的案例。河南巡抚毕沅,因“未能迅速搜获要犯”,自请罚银二万两。陕甘总督勒尔谨,因失察属员,自请罚银四万两。最离谱的是河南巡抚何裕城,有一次不小心把香灰弄到了朱批奏折上——就这么一件芝麻大的事,他都吓得主动自请罚银三万两。何裕城缴银三万两,手笔之大连乾隆都觉得不好意思,遂降旨说没有那么严重,加恩宽免银二万两,只交一万两上来就可以。

“你看看,你看看。”和珅把密档摊开,指著那些数字,“皇上,这不是奴才逼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求着要交。他们怕的是什么?怕失去了皇上的信任,怕丢了官。交了银子,心里踏实了,反而办事更卖力。何乐而不为?”

乾隆翻了翻那些密档,忽然笑了。

“什么叫‘怕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们应该怕的是朕。”

“是,皇上说的是。他们怕的本来就是皇上。”和珅连忙接话,“可这银子交到了内务府,皇上就是拿着银子做好事——赈灾、修路、办学堂,哪一样不是为了天下百姓?到时候天下人只会说皇上仁德,谁会说什么?”

这套说辞,既给足了乾隆面子,又堵住了悠悠众口。乾隆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你去办吧。章程定仔细些,别让人嚼舌头。”

和珅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奴才遵旨。”

和珅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把宫道晒得发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王太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知道这事成了。

“和大人,恭喜。”

和珅回过头,看了王太监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怜悯,是居高临下的确信——确信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确信皇上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内务府那些臃肿冗余的机构,那些中饱私囊的太监,一摊烂泥似的账目——都要被这把刀洗一遍。他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

乾隆四十四年,内务府收支缺口还有十几万两。到四十五年,他接手的头一年,缺口就抹平了。再往后,账面上开始出现盈余。可那些盈余,跟他心里预期的目标还差得远。议罪银这把刀下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想都不敢想。

他摸了摸胸前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梅花,平安。冯氏的那块帕子塞在袖袋里。

他忽然想起刚刚在养心殿里跟乾隆说的那些话——“何裕城主动自请罚银三万两。”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何裕城缴了三万两,乾隆免了他两万两,他千恩万谢,觉得皇上对他格外宽厚。可他不知道,那两万两本来就是和珅替他准备的价码。从何裕城接到“自请议罪”的口风那一刻起,这场交易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何裕城以为自己在买平安,实际上他是在替和珅的这套制度背书。

整个官场都要被这套制度重新洗牌。

通安在府里等着他。酒已经摆好了,两坛老白干,几碟小菜。通安看见他进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成了?”

和珅坐下来,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通安也跟着喝了一杯,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小子,你这一招,可真够狠的。”

和珅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慢慢说:“狠?通叔,你是没看见皇上那些年。为了筹银子,内务府的人什么招都用过了——加税、加捐、加耗羡,一样一样试过来,百姓怨声载道,银子没见着多少,骂名倒背了一大筐。我这叫什么?这叫一举两得。官员们交了银子,保住了前程,皇上得了银子,填了窟窿。至于那些银子从哪儿来——从那些督抚们的养廉银里来,又不用百姓掏腰包。”

通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那些督抚们交了银子,你以为他们会从自己兜里掏?他们回头就从下属身上找补回来。下属又从百姓身上找补回来。兜兜转转,最后出钱的还是百姓。”

和珅放下筷子,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他是户部尚书,大清的每一笔钱粮都要从他眼前过。他能不知道吗?可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打了自己的脸,议罪银这套制度就推行不下去了。推不下去,内务府的缺就没法填。内务府的缺填不了,皇上就要查他的差事——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他一路从这个泥潭里爬上来,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就行。知道了,就得当不知道。

“通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又把脸缩回去了。和珅坐在灯下,铺开纸,开始拟议罪银的章程。从罚银的标准、议罪的程序、银两的收存,到《密记档》的设立、密记处的组建,一样一样写出来,写得密密麻麻。-

他写得很仔细,连每一个措辞都要斟酌好几遍。因为他知道,这份章程不只是给皇上看的,也是给满朝文武看的。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议罪银,是皇上同意的,是朝廷的制度,不是他和珅一个人说了算。至于实际上是谁说了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大的雪。

风吹过来,烛火跳了跳。和珅抬起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团暗影,忽然觉得今夜不太冷。

那一夜,军机处的暗道里点着灯;关内关外的驿马,还在替他运送雪一样白的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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