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岁月

第58章 岁月乾隆四十八年，丰绅殷德九岁了。

九岁的丰绅殷德，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他长得像和珅，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可骨子里，还是个孩子，贪玩，调皮，不喜欢读书。

纪昀教了他两年，教得头疼。

“丰绅殷德，”纪昀有一天放下书，看着他，“你再这样贪玩下去，将来怎么当额驸？”

丰绅殷德歪著头说：“额驸不就是公主的丈夫吗？跟读书有什么关系？”

纪昀被他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说：“额驸不只是公主的丈夫，还是朝廷的大臣。你不读书，怎么当大臣？怎么替皇上分忧？”

丰绅殷德想了想，说：“我阿玛也没读过多少书，不也当了大官吗？”

纪昀愣住了。

他想起和珅，想起他们在咸安宫官学一起读书的日子。和珅确实没读过多少书，可他的聪明、他的胆识、他的手段，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生活里来的，是从一次次挫折里来的。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丰绅殷德说。

“你阿玛不一样，”纪昀说，“你阿玛吃过很多苦，知道读书的重要。你没吃过苦，所以不知道。”

丰绅殷德低下头，不说话了。

纪昀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好了，今天不学了。你去玩吧。”

丰绅殷德眼睛一亮，跳起来就跑。

纪昀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书，继续看。

十公主敦儿也在长大。

九岁的敦儿，已经是个小美人了。她长得像乾隆，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生的贵气，可性子却不像乾隆，倒像惇妃——任性，倔强，不服输。

她不喜欢读书，不喜欢绣花，不喜欢女红。她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跟着乾隆去打猎。乾隆宠她，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惇妃管不了她，乾隆不想管她，她就成了宫里最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骑马，撞翻了一个太监手里的茶盘，茶水泼了一地。太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十公主跳下马，看了他一眼，说：“起来吧，我不是故意的。”

太监爬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件事传到乾隆耳朵里，乾隆笑着说：“敦儿知道认错了，长大了。”

惇妃在旁边苦笑：“皇上，您太宠她了。”

乾隆说：“朕的女儿，朕不宠谁宠？”

丰绅殷德和十公主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隔一两个月，惇妃就会派人来请，让和珅带着丰绅殷德进宫。两个孩子见面，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行礼，后来熟了，就不拘礼了。

十公主拉着丰绅殷德去御花园里跑，去骑马，去射箭，去喂鱼。丰绅殷德什么都依着她，她要跑就跑，要骑马就骑马，要射箭就射箭。他跑得慢，让她追上；他骑马骑得慢，让她超过；他射箭射得歪，让她赢。

十公主赢了，得意地笑，丰绅殷德也跟着笑。

惇妃看着他们，对冯氏说：“这两个孩子，真是天生一对。”

冯氏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担忧。

十公主太强势了，丰绅殷德太顺从了。这样下去，将来丰绅殷德会不会受委屈？

可她没有说。公主是金枝玉叶，额驸顺着她是应该的。这是规矩，也是命。

和珅对丰绅殷德的教导，跟纪昀不一样。

他不教丰绅殷德读书，他教丰绅殷德做人。

“丰绅殷德，”有一天，他带着儿子坐在枣树下，说，“你知道你将来要娶的是谁吗？”

丰绅殷德说：“知道，十公主。”

和珅说：“十公主是皇上的女儿，金枝玉叶。你娶了她，就是额驸。额驸不是那么好当的。”

丰绅殷德看着他。

和珅继续说：“额驸要顺着公主，哄著公主，捧著公主。公主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公主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公主让你站着，你不能坐着。”

丰绅殷德皱起眉头：“那我不是成了公主的奴才了吗？”

和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奴才，是丈夫。丈夫顺着妻子，不是应该的吗？”

丰绅殷德想了想，说：“可额娘也顺着你，你不是说要互相尊重吗？”

和珅又愣了一下。

他想起冯氏，想起这些年她对他的包容、支持、理解。她确实顺着她，可那不是因为她是妻子，是因为她爱他。

“丰绅殷德，”他摸摸儿子的头，“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丰绅殷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冯氏对丰绅殷德的教导，跟和珅不一样。

她不教丰绅殷德做人，她教丰绅殷德疼人。

“丰绅殷德，”有一天，她一边给儿子缝衣裳，一边说，“你将来要娶公主了。公主从小被人捧著，不知道什么叫委屈。你娶了她，要对她好，要疼她，要让着她。”

丰绅殷德说：“我知道。”

冯氏看着他，目光柔柔的：“你知道什么？”

丰绅殷德说：“公主是金枝玉叶，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冯氏点点头，又说：“可你也不能让自己太委屈。你是额驸，也是男子汉。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该让的时候要让。这个分寸，你要把握好。”

丰绅殷德想了想，说：“就像阿玛对额娘那样？”

冯氏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你阿玛对我，确实好。”

丰绅殷德笑了。

纪昀对丰绅殷德的未来，有些担忧。

他不是担心丰绅殷德配不上公主，是担心公主配不上丰绅殷德。十公主太任性了，太强势了，太无法无天了。这样的女子，嫁给谁，谁都要受委屈。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和珅说。和珅是皇亲国戚，他是翰林院编修，官位差得远。说了，就是不知好歹。

他只能把担忧藏在心里，默默地教丰绅殷德读书，希望他将来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而不是靠公主的裙带关系。

有一次，他私下跟和珅说：“和大人，丰绅殷德聪明是聪明，可太贪玩了。您得管管他。”

和珅苦笑：“我也想管，可管不了。他娘宠他，公主宠他，皇上也宠他。我一个阿玛，能管什么？”

纪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通安对丰绅殷德和十公主的事，看得很开。

“小子，”他对和珅说，“你儿子娶公主，是天大的好事。你愁什么？”

和珅说：“我怕他受委屈。”

通安瞪眼：“受什么委屈？公主是金枝玉叶，顺着她是应该的。你当年娶冯氏，不也顺着她吗？”

和珅苦笑：“那不一样。冯氏是妻子，公主是公主。”

通安摆摆手：“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女人。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和珅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月亮缺了一块，不那么圆了，可月光还是很亮。

和珅忽然开口：“霁儿，你说，丰绅殷德将来会幸福吗？”

冯氏想了想，说：“会的。”

和珅看着她。

冯氏说：“丰绅殷德是个好孩子，公主也是个好孩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了解，互相喜欢。这样的婚姻，比那些盲婚哑嫁强多了。”

和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也许，冯氏说得对。也许，丰绅殷德会幸福的。

他只能这么希望。

岁月如梭，转眼又是几年。

乾隆五十一年，丰绅殷德十二岁了，十公主也十一岁了。两个孩子都长成了少年少女，模样越来越好，性子也越来越沉稳。

丰绅殷德不再那么贪玩了，开始认真读书。纪昀夸他“开窍了”，和珅也为他高兴。

十公主也不再那么任性了，开始学规矩、学礼仪、学女红。惇妃夸她“懂事了”，乾隆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两个孩子见面，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你追我赶，而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说话、喝茶。可偶尔，十公主还是会露出调皮的一面，趁人不注意，偷偷拉一下丰绅殷德的袖子，小声说：“等会儿去骑马？”

丰绅殷德笑着点头。

惇妃和冯氏看在眼里，都笑了。

乾隆五十一年秋，乾隆下旨，定于乾隆五十二年三月，为十公主和丰绅殷德举行大婚。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大婚的日期定了，婚期将近，和珅和冯氏开始忙碌起来。公主府已经建好了，家具、布匹、首饰、瓷器，一样一样都备齐了。婚宴的菜单、宾客的名单、礼仪的程序，一样一样都要敲定。

和珅忙得脚不沾地，冯氏也忙得团团转。

可每天晚上，两人还是会坐在枣树下，握着手，说几句话。

“霁儿，”和珅有一天晚上说，“再过几个月，丰绅殷德就要娶公主了。咱们的儿子，要成家了。”

冯氏的眼泪流下来。

“是啊，”她哽咽著说，“咱们的儿子，要成家了。”

和珅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光下，两个人紧紧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