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伪造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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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伪造

第39章 伪造乾隆三十八年十月二十八,夜。

京城东城根儿的一条胡同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的窗户透出一丝昏黄的光。窗纸上人影晃动,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您看看。”

常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三爷爷。三爷爷接过信封,凑到灯下,抽出里面的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信不长,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

“福大人钧鉴:和尔经额把持内务府多年,中饱私囊,结党营私,朝中上下敢怒不敢言。奴才愿为福大人效劳,搜集和尔经额罪证,只等福大人一声令下。和珅叩首。”

三爷爷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常安:“这字迹,像吗?”

常安点头:“我找人仿的,花了二百两银子。那人是个高手,专门做这个的。他说,只要不拿到真迹比对,谁也看不出来。”

三爷爷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和尔经额那边呢?”

常安压低声音:“我已经让人把信的内容透给他了。他听说和珅在帮福康安搜集他的罪证,气得摔了茶杯。他说,只要咱们把信递上去,他就在朝堂上呼应。”

三爷爷点点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递上去的事,不能咱们自己干。”他说,“得找个跟咱们没关系的人。”

常安想了想,说:“御史中丞胡季堂,怎么样?那人是出了名的刚直,谁的面子都不给。要是让他拿到这封信,他肯定会上折子弹劾。”

三爷爷眼睛一亮:“胡季堂?倒是个好人选。可怎么把信送到他手上?”

常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三爷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点。”

第二天一早,常安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是京城最大的书市,卖书的、买书的、裱画的、刻字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常安换了便服,在一家茶馆里坐着,等一个人。

巳时,一个人走进茶馆。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半旧的蓝布袍子,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得很。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低头看起来。

常安认得他——胡季堂,都察院御史,以刚直敢言闻名。去年他上了一道折子,弹劾某位将军克扣军饷,把那位将军弄得灰头土脸。皇上虽然没治那位将军的罪,却夸胡季堂“直言敢谏,不负言官之责”。

常安端起茶杯,慢慢走过去,在胡季堂对面坐下。

“胡大人?”他拱了拱手。

胡季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是?”

常安笑了笑:“在下常安,干清门侍卫。久仰胡大人大名,今日偶遇,特来拜会。”

胡季堂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常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胡大人,在下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季堂放下书,看着他:“什么事?”

常安往四周看了看,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胡季堂面前。

“胡大人看看这个。”

胡季堂拿起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盯着常安,目光锐利得像刀:“这信,哪儿来的?”

常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瞒胡大人,在下跟和珅是同族。前几日,在下在他家里无意中看见了这封信。在下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敢隐瞒,特地来告诉胡大人。”

胡季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和珅?”他喃喃说,“就是那个最近常被皇上召见的銮仪卫侍卫?”

常安点头:“就是他。”

胡季堂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自己怀中。

“这事,我知道了。”他站起身,看了常安一眼,“你回去吧。”

常安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胡季堂没有立刻上折子。

他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字迹工整,语气恭敬,内容却大逆不道——一个三等侍卫,居然跟福康安勾结,要搜集内务府总管的罪证。

这是结党营私,是以下犯上,是死罪。

可胡季堂总觉得哪里不对。和珅他见过一面,在天坛祈雨那次。那年轻人跪在銮驾前,替銮仪卫解了围,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那样的人,会蠢到把这种信留在家里?会被一个同族轻易看见?

他把信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来人,”他喊了一声,“去打听打听,和珅跟常安,是什么关系。”

三天后,打听的人回来了。

“大人,查清楚了。和珅跟常安是同族,可两家关系极差。和珅父亲死后,是常安的爷爷夺了和珅的家产。后来和珅袭爵,常安又截了他的侍卫。两人有仇。”

胡季堂听完,沉默了很久。

“有仇?”他喃喃说,“有仇的人,会替仇人送信?”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再去查,”他说,“查这封信的来历。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怎么到了常安手里。还有——查和珅最近跟福康安有没有来往。”

与此同时,和珅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照常去銮仪卫当差,照常整理文书,照常回家陪冯氏和丰绅殷德。流言还在传,可他不再理会。常安这几天消停了,没来找麻烦。和尔经额那边也没动静。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下班,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被人叫住。

“和侍卫。”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和珅心里一凛——这种打扮,他见过。福康安的人。

那人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和侍卫,福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和珅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福康安在书房里等他,脸色比平时凝重。

“坐。”他指了指椅子。

和珅坐下,垂首低头。

福康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人要搞你。”

和珅心里一震,抬起头。

福康安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和珅低头一看,是一封信的抄本,字迹工整,落款处写着他的名字。

他看完,脸色刷地白了。

“福大人,”他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这不是奴才写的!”

福康安看着他,目光锐利:“我知道。”

和珅愣住了。

福康安说:“你要是有这么蠢,我也不会用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和珅,缓缓说:“信是常安伪造的。他找人仿了你的字迹,写了这封信,送到胡季堂手里。胡季堂是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上当。他派人查了你跟常安的关系,又查了信的来历。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信是假的了。”

和珅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福康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和珅,你知道常安为什么要搞你吗?”

和珅低着头:“因为流言。他怕奴才爬起来,报复他。”

福康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因为流言。还因为他怕你。你越爬越高,他越来越怕。怕到一定程度,就会铤而走险。”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事你不用管了,”他说,“胡季堂那边,我的人会去说。常安那边,暂时不要动。让他以为得手了,让他得意。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再收拾他。”

和珅磕了个头:“奴才明白。”

福康安看着他,忽然问:“和珅,那个流言——你是皇上的私生子——是真的吗?”

和珅心里猛地一跳,低下头,声音尽量平稳:“奴才不知。奴才只知道,皇上对奴才有恩。”

福康安看了他很久,终于点点头:“去吧。”

从福康安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和珅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他想着那封伪造的信,想着常安的阴险,想着福康安的话。如果胡季堂不是个老狐狸,如果他没有派人去查,那封信一旦递上去,他就是死罪。

结党营私,以下犯上,搜集朝廷大员的罪证——哪一条都够他掉脑袋的。

他忽然觉得后怕。那种怕不是面对危险时的紧张,而是事后回想时的寒意,从脊梁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常安这是要他的命。

不是抢他的家产,不是截他的侍卫,不是当众羞辱,是要他的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推开家门,冯氏正在灯下做针线。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和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却有些凉。

“霁儿,”他轻声说,“常安要杀我。”

冯氏的手猛地一抖,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顾不上疼,抬起头,脸色发白地看着他。

和珅把常安伪造书信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静,可冯氏的手一直在抖。

“善保,”她声音发颤,“咱们咱们去告诉皇上。”

和珅摇摇头:“不行。没有证据,告不赢。常安那边,肯定把痕迹都抹干净了。福康安说,让我先不动,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冯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和珅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他说,“我没事。”

冯氏伏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和琳从外面回来,看见哥哥嫂嫂抱在一起,脸色都不对。

“哥,怎么了?”他跑过来。

和珅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和琳听完,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

“和琳!”和珅喊住他,“你干什么去?”

和琳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去找他算账。”

“站住!”和珅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和琳停住了,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哥!他都要杀你了!你还忍?”

和珅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忍。是不能冲动。你现在去找他,能干什么?打他一顿?杀了他?然后呢?你去坐牢,我去陪葬?”

和琳愣住了。

和珅的声音缓和下来:“和琳,哥知道你生气。哥也生气。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咱们得等。等他露出破绽,等机会来了,再一击致命。”

和琳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

“哥,我听你的。”

和珅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好弟弟。”

与此同时,胡季堂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著那封信,旁边放著打听来的消息——和珅与常安有仇,常安两次截和珅的侍卫,常安的爷爷夺了和珅的家产。

有仇的人,会替仇人送信?会替仇人递这种掉脑袋的信?

胡季堂冷笑一声,把信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信纸,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撮灰烬。

胡季堂看着那撮灰烬,心里暗暗想:常安,你拿本官当刀使?本官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伎俩没见过?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密折。

密折是写给皇上的,内容很简单:近日有人持伪造书信,欲构陷銮仪卫侍卫和珅。经查,书信系伪造,构陷者另有其人。臣已将伪书焚毁,特此奏闻。

他把密折封好,叫来家人:“明天一早,递上去。”

那天夜里,和珅没有睡。

他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和琳也坐在旁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月亮缺了大半个,只剩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像一把锋利的镰刀。

和珅忽然开口:“霁儿,你说,常安为什么要杀我?”

冯氏想了想,轻声说:“因为他怕你。”

和珅点点头:“他怕我爬起来,报复他。可他越是这样,我越不会放过他。”

冯氏握紧他的手。

和珅望着那弯月牙,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我只是想比他强,想让他知道我不好欺负。现在——他要我的命,我就要他的命。”

冯氏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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