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蛰伏

选侍卫的事过去后，和珅沉寂了一段时间。

他照常去九门税课司当差，照常回家吃饭，照常陪冯氏说话。可通安看得出来，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小子，”有一天，通安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和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通叔，侄儿想通了。”

通安一愣：“想通什么了？”

和珅说：“想通了一件事——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通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小子，总算开窍了。”

和珅继续说：“赵主事也好，钱领班也好，内务府总管也好，他们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手里有权，有势，有钱，才靠得住。”

通安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说得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和珅想了想，说：“先把税课司的差事办好。这是实职，办好了，能出头。”

通安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理！你税课司办得好，福康安看在眼里，将来有机会，自然会提拔你。”

和珅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一头扎进税课司，废寝忘食地办差。

九门税课司，管着京城九门的进出税。

每天，成千上万的商贩、货物从九门进出，该交多少税，该放多少水，这里面门道深得很。

和珅到任后，先花了三个月时间，把税课司的陈年旧账全部翻了一遍。他发现，这里面的猫腻，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有的税吏收钱不开票，中饱私囊。有的商贩贿赂税吏，少交税款。有的货物明明该交税，却打着“官用”的幌子，分文不交。还有的

和珅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不动声色。

他没有急着整顿，而是先摸清门道，然后一个一个地试探。

先试探那些税吏。他故意漏掉几笔账，看看有没有人主动上报。结果，没人上报。他又故意多收了几笔税，看看有没有人告状。结果，也没人告状。

他心里有了数。

然后，他开始整顿。

先拿一个叫孙二的税吏开刀。孙二收钱不开票，被他抓了个现行。他二话不说，把孙二捆起来，送到步军统领衙门，打了二十大板，革职查办。

税课司上下，人人自危。

和珅趁热打铁，定下新规矩：每一笔税款，必须开票，必须入账，必须核对。违者，严惩不贷。

税课司的风气，为之一新。

和珅在税课司的表现，很快传到了福康安耳朵里。

有一天，福康安把他叫去，问：“听说你把税课司整顿得不错？”

和珅低头说：“回福大人，奴才只是尽了本分。”

福康安点点头，目光审视：“你还年轻，好好干。将来有前途。”

和珅跪下去，磕了个头：“谢福大人栽培。”

从福康安那里出来，和珅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通安知道这事后，高兴得不行。

“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他拍著和珅的肩，哈哈大笑，“福康安那人，眼高于顶，能让他说一句‘好好干’，不容易！”

和珅苦笑：“通叔，福大人只是随口一说，您别当真。”

通安瞪眼：“随口一说？他要是看不上你，连随口一说都不会有！你等著，只要你在税课司干好了，将来有的是机会！”

和珅点点头。

他知道通安说得对。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得继续准备。

和珅在税课司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

冯氏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等他回来才睡。不管多晚，她都会给他热好饭菜，烧好热水。有时候他累得饭都吃不下，她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霁儿，”有一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辛苦你了。”

冯氏摇摇头，目光柔柔的：“不辛苦。你才辛苦。”

和珅看着她，心里涌起千言万语。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照顾和琳，还要担心他。她从无怨言，从无抱怨。她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等。

“霁儿，”他说，“等我将来出息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冯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心疼：“我不要什么好日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和琳今年十六了，在咸安宫官学读书，功课越来越好。

有一天，他忽然跟和珅说：“哥，我不想读书了。”

和珅愣住了：“为什么？”

和琳低着头，说：“我想学武。我想当兵。”

和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突然想当兵？”

和琳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我要给哥报仇。我要让常安那个王八蛋好看。”

和珅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傻小子，哥的仇，哥自己报。你好好读书，将来考进士，当大官，比当兵强。”

和琳倔强地摇头：“我不。我要学武。我要保护哥，保护嫂子。”

和珅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和琳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好，”他说，“你想学武，哥给你找师傅。”

和珅把这事跟通安说了。通安想了想，说：“学武？行啊。我认识一个教头，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功夫了得。让和琳跟他学。”

和珅大喜，连忙道谢。

通安摆摆手，说：“谢什么？你弟弟就是我侄子。我帮他，应该的。”

第二天，通安就带着和琳去见那个教头。教头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身腱子肉，目光如电。他看了和琳一眼，点点头：“底子不错，练得出来。”

和琳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马教头哈哈大笑，把他扶起来：“好！从明天起，卯时来衙门找我，我教你。”

和琳高兴得合不拢嘴。

和珅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

和珅在税课司干得风生水起，族里那些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三爷爷坐不住了。他把常安叫来，阴沉着脸说：“那小子在税课司干得不错，听说福康安都夸他了。”

常安哼了一声：“夸他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三爷爷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他现在是没权，可要是让他干下去，将来真爬起来了，有你好看的。”

常安脸色变了变：“那怎么办？”

三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怎么办？让他爬不起来。”

常安眼睛一亮：“爷爷有办法？”

三爷爷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常安听完，连连点头，眼里闪著恶毒的光。

几天后，税课司出了一件事。

一个姓李的商贩，状告税课司勒索。他说，税课司的人以“检查货物”为名，强行扣了他一批绸缎，要他用银子赎。他不肯，就被扣了货。

事情闹到步军统领衙门，福康安亲自过问。

和珅被叫去问话。他跪在下面，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福大人，此事奴才不知情。税课司的规矩是奴才定的，绝不允许勒索商贩。若有人违犯，奴才愿受连坐之责。”

福康安看着他，目光审视：“那个姓李的商贩，指名道姓说勒索他的是你税课司的人。你怎么解释？”

和珅心里一凛，说：“请福大人容奴才回去查清此事。若真是税课司的人干的，奴才绝不姑息。”

福康安点点头，挥挥手：“去吧。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

和珅回到税课司，立刻开始彻查。

他把所有税吏都叫来，一个个盘问。问那个姓李的商贩，问那批绸缎，问当天值班的人。

查了一天一夜，终于查出来了。

是一个姓王的税吏干的。他趁和珅不在，私自扣了那批绸缎，想勒索一笔银子。没想到那商贩硬气，直接告到步军统领衙门。

和珅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把王税吏捆起来，送到步军统领衙门，打了四十大板，革职查办。

他又亲自去找到那个姓李的商贩，把绸缎还给他，还赔了一笔银子。商贩见他态度诚恳，消了气，答应不再追究。

三天后，和珅去向福康安复命。

他把事情的经过，处理的结果，一一禀报。福康安听完，点点头：

“办得不错。这事不怪你，下去吧。”

和珅磕了个头，退了出来。

站在门口，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是冲他来的。要不是他查得快、办得狠，恐怕就要背黑锅了。

是谁在背后捣鬼？他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和珅坐在枣树下，久久不动。

冯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她问。

和珅说：“在想今天的事。”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常安他们干的？”

和珅点点头。

冯氏握紧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和珅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说：“等。”

冯氏看着他。

和珅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先站稳脚跟，积攒力量。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再跟他们算账。”

冯氏点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下，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枣树的影子，在地上躺着，像一只蛰伏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