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脚印

那天早上一推开屋门，我就看见院子里白了。雪下了一整夜，没人听见，像是天替自己换了一层皮，无声地剥落又无声地铺好。枣树的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那些细枝弯了下来。门槛前面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平平整整的，像是在等我做第一个落笔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光刺眼，可那种白是软的，看久了眼睛会酸。我扶著门框，慢慢走下台阶。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像是雪在我脚下轻轻喊了一声。我在院子里站定，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被风吹走了。院子里的雪大概有一掌深，踩下去的时候脚踝被埋了一截，雪从靴口灌进来，凉凉的。

我往前走了几步，靴子后面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深沟。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道沟在我身后延伸著，从门口一直到我站着的位置。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些沟的边沿正在缓慢地坍塌，细小的雪粒从边缘滚落，填进沟底，像是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凹陷抹平。然后我看见了一串脚印，很小的，细碎的，像是有人用极轻的力气在雪面上点了几下。脚印比我的小指还短，间距很短，说明那东西走得不快，是一蹦一蹦的。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有两道，一左一右，分得很开，是鸟雀的。那些印子落在雪地上，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风修改过的笔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可它们确实是在写。

那些脚印从院墙根开始，歪歪斜斜地延伸到枣树底下，又拐了一个弯，往厨房的方向去了。我顺着那串脚印慢慢走过去，走到枣树底下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印子。手指触到雪面的时候，雪是松的，被我的体温碰了一下就融了，那几个脚印像是刚刚还在呼吸，现在却在我面前慢慢地变薄、变浅。我站起来，又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脚印在那里消失了，像是那只鸟飞走了，翅膀把最后几个印子扇没了，留下一片平整的雪地，像是什么都没来过一样。

我站在那排脚印尽头的地方，回头看自己来时的路。我的脚印比鸟雀的大得多，深深的，像是整个人嵌进了雪里。一对比，那些鸟雀的脚印几乎不算什么，可它们先于我留在雪地上，像是这院子里第一个醒来的东西。那串脚印细小、凌乱，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像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又继续走了。我蹲下来又看了看，手指悬在雪面上方，没有碰。那些痕迹已经刻进雪里，可它们也会是最先消失的。等太阳出来，雪化了，那些印子就会跟着融进泥土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我知道它们存在过。我刚才看见了它们，风也看见了它们，枣树也看见了它们。

我站起来，开始走。不是往回走，是绕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我的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响声。我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让脚印在雪地上多留一会儿。走过枣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雪压弯的枝条。有一根细枝上积了一团雪，圆圆的，像是树结出了一颗白色的果子。走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也落了雪，厚厚的，像是一层发酵了的棉絮。我走完一圈，回到起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在院子里走出来的那条环线——完完整整的，把整座院子圈了起来，像是一个句子被写成了一个圆，首尾接上了，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觉得它们像是自己这一生的形状。

有些脚印深，有些脚印浅，有些地方犹豫过，在同一个位置踩了好几脚。有些地方走得急，步距大，像是那一段路不想多待一会儿。有些地方拐了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还有些脚印重叠在一起，踩得最深的那些，大概是那些最沉的时候留下来的。我看着那些脚印在雪地里安静地排列著，觉得它们都在替我说一些我已经不需要再重复的话。雪会把它们收走，可被踩过的地方，来年春天草会长得不一样。那些草会比别处长得更密一些，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这片土地记得那些已经化掉的重量。

那天早上一推开屋门，我就看见院子里白了。雪下了一整夜，没人听见，像是天替自己换了一层皮，无声地剥落又无声地铺好。枣树的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那些细枝弯了下来。门槛前面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平平整整的，像是在等我做第一个落笔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光刺眼，可那种白是软的，看久了眼睛会酸。我扶著门框，慢慢走下台阶。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像是雪在我脚下轻轻喊了一声。我在院子里站定，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被风吹走了。院子里的雪大概有一掌深，踩下去的时候脚踝被埋了一截，雪从靴口灌进来，凉凉的。

我往前走了几步，靴子后面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深沟。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道沟在我身后延伸著，从门口一直到我站着的位置。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些沟的边沿正在缓慢地坍塌，细小的雪粒从边缘滚落，填进沟底，像是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凹陷抹平。然后我看见了一串脚印，很小的，细碎的，像是有人用极轻的力气在雪面上点了几下。脚印比我的小指还短，间距很短，说明那东西走得不快，是一蹦一蹦的。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有两道，一左一右，分得很开，是鸟雀的。那些印子落在雪地上，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风修改过的笔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可它们确实是在写。

那些脚印从院墙根开始，歪歪斜斜地延伸到枣树底下，又拐了一个弯，往厨房的方向去了。我顺着那串脚印慢慢走过去，走到枣树底下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印子。手指触到雪面的时候，雪是松的，被我的体温碰了一下就融了，那几个脚印像是刚刚还在呼吸，现在却在我面前慢慢地变薄、变浅。我站起来，又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脚印在那里消失了，像是那只鸟飞走了，翅膀把最后几个印子扇没了，留下一片平整的雪地，像是什么都没来过一样。

我站在那排脚印尽头的地方，回头看自己来时的路。我的脚印比鸟雀的大得多，深深的，像是整个人嵌进了雪里。一对比，那些鸟雀的脚印几乎不算什么，可它们先于我留在雪地上，像是这院子里第一个醒来的东西。那串脚印细小、凌乱，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像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又继续走了。我蹲下来又看了看，手指悬在雪面上方，没有碰。那些痕迹已经刻进雪里，可它们也会是最先消失的。等太阳出来，雪化了，那些印子就会跟着融进泥土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我知道它们存在过。我刚才看见了它们，风也看见了它们，枣树也看见了它们。

我站起来，开始走。不是往回走，是绕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我的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响声。我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让脚印在雪地上多留一会儿。走过枣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雪压弯的枝条。有一根细枝上积了一团雪，圆圆的，像是树结出了一颗白色的果子。走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也落了雪，厚厚的，像是一层发酵了的棉絮。我走完一圈，回到起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在院子里走出来的那条环线——完完整整的，把整座院子圈了起来，像是一个句子被写成了一个圆，首尾接上了，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觉得它们像是自己这一生的形状。

有些脚印深，有些脚印浅，有些地方犹豫过，在同一个位置踩了好几脚。有些地方走得急，步距大，像是那一段路不想多待一会儿。有些地方拐了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还有些脚印重叠在一起，踩得最深的那些，大概是那些最沉的时候留下来的。我看着那些脚印在雪地里安静地排列著，觉得它们都在替我说一些我已经不需要再重复的话。雪会把它们收走，可被踩过的地方，来年春天草会长得不一样。那些草会比别处长得更密一些，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这片土地记得那些已经化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