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祖荫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十六章 祖荫
第16章 祖荫乾隆三十四年春,和珅二十一岁。
这个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和珅刚从九门税课司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通安就闯进了院子。
“小子!大喜!”通安嗓门大得像打雷,震得院子里的枣树都抖了三抖。
和珅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通叔,什么大喜?”
通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你爹的世职,下来了!”
和珅愣住了。
世职?什么世职?
通安见他一脸茫然,急得直跺脚:“哎呀!你爹常保,生前不是三等轻车都尉吗?他死了之后,这个世职一直空着。如今兵部核对了你家的宗谱,确认你是长子,该由你承袭!”
和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等轻车都尉。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正三品的武职世爵,每年俸银一百六十两,禄米一百六十斛。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白身,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了。
“通叔”他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通安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傻小子,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准备准备,明天去兵部办手续!”
和珅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通安磕了三个响头:“通叔大恩,侄儿”
“行了行了,”通安把他拉起来,“起来说话。这不是我的恩,是你爹留给你的。他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天,不知多高兴。”
和珅的眼泪差点下来。
父亲。
父亲去世十二年了。十二年里,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遭了多少白眼,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父亲留给他的这份“祖荫”,终于来了。
冯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和珅满脸是泪,吓得脸都白了:“善保,你怎么了?”
和珅一把抱住她,声音发颤:“霁儿,我我要袭爵了。”
冯氏愣住了,随即也红了眼眶。
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通安在旁边看着,抹了抹眼角,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和珅去了兵部。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住屋数百间。和珅站在门口,望着那三间大门,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九岁的孩子,跪在父亲灵前,被族人夺去家产。十二年后,他站在这里,来领取父亲留给他的世职。
门子引着他进去,来到武选司。一个姓王的主事接待了他,翻著厚厚的卷宗,慢条斯理地说:
“钮祜禄氏常保,原任福建副都统,乾隆二十年病故于任上。生前因军功授三等轻车都尉,世袭罔替。经核对宗谱,嫡长子善保,现年二十一岁,合例承袭。”
他抬起头,看了和珅一眼:“把你家的宗谱拿来。”
和珅连忙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宗谱,双手呈上。
王主事接过,一页页翻看。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咦?”
和珅心里一紧:“大人,怎么了?”
王主事指著宗谱上的一处,说:“你这上面,怎么没有你母亲的姓氏?”
和珅愣住了。
他母亲生他时难产,生下他就去世了。父亲后来续弦,继母白氏。在宗谱上,父亲的原配——他的生母——居然没有记载。
“这”和珅额头冒汗,“大人容禀,家母生奴才时难产而亡,当时未及载入宗谱。后来后来家父续弦,此事便耽搁了。”
王主事摇摇头,把宗谱合上,推还给他:“这不行。承袭世职,必须三代清楚,父母俱全。你生母姓氏不详,这世职袭不了。”
和珅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他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奴才这就回去查!求大人宽限几日!”
王主事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查清楚了再来。”
从兵部出来,和珅腿都软了。
他扶著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
生母的姓氏——他居然不知道生母的姓氏。
父亲在世时,从不提她。继母进门后,更没人提起。他只知道母亲姓什么?叫什么?娘家是哪里的?他一概不知。
他咬了咬牙,往驴肉胡同走去。
继母白氏还住在那里。自从他搬走,继母一个人守着那间破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和珅偶尔去看她,送些银两,她也不多话,收了便是。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继母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善保?你怎么来了?”
和珅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继母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和珅不肯起,抬头看着她,眼眶发红:“母亲,求您告诉我——我亲娘,姓什么?”
继母愣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慢慢坐回椅子上,望着远处的天空,缓缓开口:
“你娘姓苏,苏州人氏。”
和珅心里一震。
继母继续说:“她是汉人,是你爹在江南当差时认识的。那时候朝廷不许旗汉通婚,你爹不敢声张,悄悄纳了她。后来有了你,你娘难产,一尸两命——不对,是保住了你,她自己去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爹怕这事传出去,对你不利,就瞒了下来。对外只说是难产,你娘姓什么,从哪来的,一概不提。”
和珅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汉女所生。原来父亲为了保护他,瞒了这么多年。
“那那我娘的娘家,可还有人?”他问。
继母摇摇头:“不知道。你爹没说过。”
和珅没有放弃。
他托人四处打听,查遍了顺天府所有的档案,终于在一个旧书吏的家里,找到了一份尘封多年的文书。
那是乾隆十四年的一份婚书,上面写着:
“今有正黄旗汉军佐领常保,娶苏州苏氏女为妾。苏氏,名婉,年十八,父苏文华,苏州府吴县人氏,业商。”
和珅捧著那张发黄的纸,手在发抖。
苏婉。
他母亲叫苏婉。
苏州府吴县人,父苏文华,业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娘,儿子找到您了。
有了这份婚书,事情就好办了。
和珅又跑了一趟兵部,把婚书呈上。王主事看了,点点头,没再为难他。
“行,齐全了。等著吧,过几天文书就下来。”
和珅千恩万谢地退出来,站在兵部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个月后,文书正式下来。
乾隆三十四年五月十八,和珅正式承袭三等轻车都尉。
那天,他穿着崭新的官服,去兵部领了委任状,又去吏部注册。回来时路过刘统勋的府邸,他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久久没动。
他想进去,给刘大人磕个头。告诉他,他承袭世职了,他没有辱没父亲的家声。
可他知道,刘大人不想见他。
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
当晚,和珅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请通安、周经承,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僚来喝酒。
冯氏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和琳也回来了,帮着端菜倒酒,忙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通安拍著桌子说:“好小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正三品的世爵了!比你通叔还高一级!”
和珅连忙说:“通叔说笑了。侄儿这世职,不过是个虚衔,哪能跟通叔的实职相比?”
通安哈哈大笑:“虚衔也是衔!往后见着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你就把委任状拍他脸上,看他敢不敢再小瞧你!”
周经承在旁边笑:“通大人,您这是教和大人仗势欺人呢?”
通安瞪眼:“怎么?仗势欺人怎么了?他受了十几年的气,还不兴出出气?”
众人哈哈大笑。
和珅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通安和周经承说:“通叔,周师傅,这些年承蒙你们照应。侄儿敬你们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通安和周经承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冯氏在旁边看着,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和珅去给父亲上坟。
父亲的坟在西山脚下,一个偏僻的小山坡上。坟前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着:
“皇清诰授武义大夫福建副都统钮祜禄氏常保之墓”
和珅跪在坟前,点燃香烛,摆上供品,磕了三个头。
“阿玛,”他轻声说,“儿子来看您了。”
风吹过,山坡上的草沙沙响。
和珅跪着,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父亲听。
说他怎么进的咸安宫,怎么娶的冯氏,怎么当的差,怎么中的举(虽然又被夺了),怎么承袭的世职。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遭了多少白眼。说他怎么一步一步,撑到今天。
说著说著,他的眼泪流下来。
“阿玛,您信里说,让儿子撑住门户,勿坠家声。儿子做到了。儿子如今是三等轻车都尉,正三品的世爵。儿子没有给您丢脸。”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风吹过,像是父亲的叹息。
和珅袭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族里。
三爷爷的脸色很难看。他坐在正厅里,听着常安添油加醋地禀报,手里的茶杯捏得咯咯响。
“爷爷,那小子如今得意了。三等轻车都尉,正三品!比咱们族里任何人都高!”
三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得意?哼,得意不了多久。他娘是汉人,这事我早就知道。要是我把这事捅出去,他那世职,保得住吗?”
常安眼睛一亮:“爷爷,那咱们”
三爷爷摆摆手:“不急。先看看。他要是识相,来孝敬孝敬咱们,这事就算了;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常安嘿嘿一笑,眼里闪著恶毒的光。
几天后,和珅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三爷爷和常安。
和珅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他们进来,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站起身,拱手道:“三爷爷,常安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三爷爷满脸堆笑,捋著胡子说:“善保啊,听说你袭了爵,族里人都替你高兴。这不,我特地来看看你。”
常安在旁边附和:“是啊是啊,咱们可是至亲骨肉,该多走动走动。”
和珅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他们进屋坐。
三爷爷坐下,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
“善保啊,你现在是世爵了,俸禄不少吧?一年一百六十两银子,一百六十斛米,啧啧,比咱们族里任何人都强。”
和珅听着,不说话。
三爷爷继续说:“你爹在世时,族里可没少帮衬你们家。如今你发达了,是不是也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和珅。
和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三爷爷说的是。只是侄儿刚袭爵,俸禄还没领到,手里实在紧。等领到了,定当登门拜访。”
三爷爷的脸色变了变。
常安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和珅,你别不识抬举!我爷爷亲自登门,是给你面子!你娘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这事捅出去,你这世职”
“住口!”三爷爷喝住他。
和珅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着三爷爷,目光冷得像冰:“三爷爷,常安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爷爷干笑一声:“善保,你别误会。常安这孩子不会说话。咱们是来道喜的,不是来闹事的。既然你手头紧,那就算了,改日再说。”
他站起身,拉着常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和珅,意味深长地说:
“善保,做人要懂得感恩。族里对你不错,你可别忘本。”
说完,他们走了。
和珅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响。
冯氏从屋里出来,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善保,别生气。”
和珅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
“霁儿,”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当天晚上,和珅去了通安府上。
他把三爷爷和常安的话告诉了通安。通安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知道你娘的事?”
和珅点头。
通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这帮狗东西,居然拿这事要挟你。”
和珅低着头:“通叔,侄儿该怎么办?”
通安拍拍他的肩,说:“别怕。他们不敢真捅出去。为什么?因为捅出去,对他们也没好处。你娘是汉人,这事要是闹大了,你们整个钮祜禄氏都要受牵连。他们不傻。”
和珅心里稍安。
通安继续说:“不过,你也得小心。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往后,多留个心眼。”
和珅点头:“侄儿明白。”
通安忽然眨眨眼,压低声音:“小子,有件事,我正想告诉你。”
和珅心里一动:“什么事?”
通安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说:“宫里要选侍卫了。”
和珅愣住了。
侍卫?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差事。能进宫当侍卫,就意味着能天天见到皇上,就意味着前途无量。
“通叔,这”他嗓子发干。
通安点点头,目光深深:“皇上今年要增补一批侍卫,从八旗子弟里选。你如今是三等轻车都尉,正三品的世爵,够格了。”
和珅的心砰砰跳起来。
通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小子,这是天大的机会。你要是能当上侍卫,往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和珅跪下去,给他磕了个头:“通叔大恩,侄儿”
通安把他拉起来,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这事得打点,需要银子。你有吗?”
和珅的脸色僵住了。
银子。
他哪里有银子?袭爵的俸禄还没领到,家里那点积蓄,早就在岳母生病时花光了。
通安看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样,我先给你垫上。等你当了侍卫,再还我。”
和珅眼眶发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和珅开始四处打点。
通安给他引荐了内务府的一个主事,姓赵。赵主事收了一百两银子,答应帮忙递话。又引荐了侍卫处的一个领班,姓钱。钱领班收了一百两银子,答应帮忙美言。又引荐了
一笔一笔银子花出去,通安垫的钱很快就用光了。和珅咬咬牙,把冯氏剩下的那点嫁妆也当了。冯氏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首饰盒子递给他。
最后,连和珅那件新做的官服都当了。
“霁儿,”他握著冯氏的手,眼眶发红,“委屈你了。”
冯氏摇摇头,目光柔柔的:“不委屈。只要你能当上侍卫,什么都值了。”
和珅把她搂进怀里,久久没说话。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一个月后,侍卫名单公布了。
和珅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三遍,五遍,十遍——没有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怎么可能?他打点了那么多银子,托了那么多人,怎么会没有他?
他去找通安。通安脸色铁青,告诉他一个让他如遭雷击的消息:
“名单被人换了。你的名字,被常安顶了。”
和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常安。
又是常安。
通安咬牙切齿地说:“三爷爷那个老东西,早就盯上这事了。他给内务府的人送了更多的银子,把你的名字换成常安的。那个赵主事,收了你的银子,也收了他的银子,两头通吃。”
和珅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当掉的那些首饰,想起冯氏递给他首饰盒子时平静的脸,想起这些日子他跑前跑后、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子。
全白费了。
全让常安截了。
通安看着他,心疼得不行,拍拍他的肩:“小子,别灰心。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和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通叔,”他沙哑著说,“我不甘心。”
通安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从通安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和珅走在街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不知道怎么回家,不知道怎么面对冯氏。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脚步。
家里亮着灯,冯氏还在等他。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盏灯,久久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迈开步子,走进胡同,推开门。
冯氏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回来了?怎么样?”
和珅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冯氏的笑容渐渐凝固。她放下针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问:“没成?”
和珅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冯氏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和珅没有睡。
他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冯氏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和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霁儿,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冯氏摇摇头:“不是。”
和珅苦笑:“那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顺?考举人被夺,袭爵差点不成,选侍卫又被截胡。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冯氏握紧他的手,目光柔柔的:“你没做错什么。是那些人太坏。”
和珅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站起身,走到枣树前,伸手摸著粗糙的树皮。
“霁儿,”他轻声说,“我发誓。”
冯氏看着他。
和珅回过头,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火焰: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跪在我脚下。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和珅不是好欺负的。”
冯氏走过去,抱住他。
“我信你。”她说。
月光下,两个人紧紧相拥。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沉睡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