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红记之相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十五章 红记之相
第14章 名落孙山和珅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大亮。冯氏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声音。
敲门声又响起,又急又重。
“来了来了!”和珅披上衣裳,快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经承,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和大人”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周师傅,怎么了?”
周经承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忍:“和大人,榜榜出错了。”
和珅愣住了。
周经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今天一早,顺天府发文,说昨天的榜有误,重新核对了名次。您您的名字被撤下来了。”
和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周经承连忙扶住他。
“和大人!和大人!”
冯氏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和珅脸色惨白,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了?善保!你怎么了?”
和珅推开周经承的手,扶著门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周师傅,你再说一遍。”
周经承眼眶发红:“和大人,榜榜错了。您的名字被撤了。您没中。”
没中。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和珅心里。
他扶著门框,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中,”他喃喃说,“没中原来是一场梦。”
周经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贴的榜是初稿,有个书吏誊写时抄错了名字,把“钮祜禄氏善保”和另一个考生的名字弄混了。今天一早,顺天府尹发现错误,赶紧重新核对,重新发榜。真正的榜上,和珅的名字消失了,换上了另一个人。
“那个考生是谁?”和珅问。
周经承犹豫了一下,说:“是是您族里的,常安。”
和珅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常安。那个从小欺负他、羞辱他、抢他家产的常安。居然顶了他的名字,中了举人。
冯氏抱着他,泪流满面:“善保,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和珅止住笑,推开她,慢慢往屋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回过头,看着周经承:“周师傅,那个书吏,现在如何了?”
周经承说:“被革职了,听说还要打板子。”
和珅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和珅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冯氏在外面敲门,他不应。和琳在外面喊他,他不理。通安来了,拍著门板喊:“小子!开门!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还是不开。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枣树,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写的信:“汝为长子,当撑门户。”
他想起了刘统勋失望的眼神:“有些路,看着近,其实是悬崖。”
他想起了英廉的话:“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他想起了纪昀的信:“尽人事,听天命。”
他想起了冯氏的脸,她满眼的期待。
他想起自己站在榜前,触摸著那个名字时的狂喜。
全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天黑了,又亮了。他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二天傍晚,冯氏端著一碗粥,又来到门口。
“善保,”她轻声说,“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开开门,喝口粥,好不好?”
屋里没有声音。
冯氏的眼泪落下来,她靠在门上,哽咽著说:“善保,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你再这样下去,身子垮了怎么办?你垮了,我和和琳怎么办?”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冯氏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你爹临死前写信,让你撑住门户。你这样关着自己,怎么撑门户?你跟我说过,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你这样糟践自己,怎么让我过好日子?”
她说著说著,泣不成声。
忽然,门开了。
和珅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着冯氏,眼睛里全是血丝。
冯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和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对不起,霁儿。对不起。”
第三天,通安又来了。
这次他没敲门,直接闯进了院子。和珅正坐在枣树下发呆,见他进来,站起身,想说什么。
通安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冯氏惊叫一声,冲过来护住和珅。
通安指著和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还是不是男人?不就是一次没中吗?老子考了三次都没中,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看看你这副德性,跟死了爹似的!你爹要是看见你这样,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和珅捂著脸,一动不动。
通安喘著粗气,瞪着他:“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该当差当差,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你要是再这样要死不活的,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侄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声音低了下来:“小子,记住,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又过了两天,和珅收到了纪昀的第三封信。
信很长,字迹比平时工整,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善保吾弟:闻汝之事,兄夜不能寐。抄错之名,夺汝之功,此诚可恨。然弟可知,天下科举,错漏之事,层出不穷?有因权贵夺名者,有因考官受贿者,有因誊录误笔者,有因水火失卷者。弟之遭遇,虽惨,却非独一。
弟当思之:汝之才学,岂因一纸榜文而有损?汝之文章,岂因一人错抄而变质?汝仍是汝,仍是那个九岁撑门、十五中举、二十赴试的钮祜禄氏善保。一次落榜,何损于汝?
兄尝闻: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然风未至时,鹏亦敛翼。弟今者,风未至也。敛翼以待,来日方长。
兄昀顿首。”
和珅捧著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
“风未至也,敛翼以待。”他喃喃念著这句话,眼眶渐渐红了。
他把信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纪昀说得对。他还是他。一次落榜,不能改变什么。
然而,老天爷似乎不想让他好过。
这天傍晚,和珅从衙门回来,走到胡同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常安。
常安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腰里系著绸带,脸上挂著得意洋洋的笑。他看见和珅,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少爷吗?”他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没中?啧啧,真可惜。本来应该是你的,结果便宜了我。”
和珅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常安凑近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那个抄错名字的书吏,是我舅舅的朋友。我舅舅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把你的名字改成我的。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和珅的瞳孔猛地收缩。
常安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和珅啊和珅,你从小就想压我一头,结果呢?你娶了英廉的孙女又怎样?你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又怎样?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他笑着扬长而去。
和珅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浑身发抖。
冯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善保,”她轻声说,“回家吧。”
和珅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跟着她回家。
当晚,和珅去了英府。
他把常安的话告诉了英廉。英廉听完,沉默了很久。
“善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和珅低着头,说:“孙婿不知道。”
英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说:“那个书吏已经被革职了,就算你告到顺天府,也没用。常安已经中了举,板上钉钉。你就算翻案,也翻不回来。”
和珅咬著牙,一言不发。
英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善保,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要学会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和珅跪下去,磕了个头:“孙婿明白。”
英廉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好好陪陪霁儿。”
回到家,冯氏正在灯下做针线。
和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著。那是一件新衣裳,青色的绸面,针脚细密,已经快做好了。
“给谁做的?”他问。
冯氏抬起头,看着他,柔柔一笑:“给你的。”
和珅愣住了。
冯氏低下头,继续缝著,轻声说:“我想着,你中了举,总得穿件新衣裳去见考官。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
和珅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霁儿,对不起。我没能让你穿上这件衣裳。”
冯氏摇摇头,眼眶红红的:“别说傻话。衣裳做好了你就能穿。不中举,也能穿。”
她放下针线,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善保,不管中不中,你都是我丈夫。我嫁的是你,不是举人。”
和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久久没说话。
窗外,月亮正圆。
第二天一早,和珅照常去步军统领衙门当差。
周经承见他来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和大人,您总算来了。”
和珅点点头,坐下开始处理公文。
通安路过,看见他,也笑了:“好小子,总算活过来了。”
和珅抬头,看着通安,郑重地说:“通叔,您那天打我那巴掌,侄儿记住了。往后,侄儿再也不会那样了。”
通安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这才是我通安的侄子!”
傍晚散班,和珅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忽然想起纪昀信里的那句话:“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风还没来,但他可以等。
他加快了脚步。
家里,冯氏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