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落葬

第99章 落葬和珅的死讯是在当天中午传出去的。

最先传到宫里，颙琰正在乾清宫偏殿批折子。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传到军机处，军机大臣们正在议事，听到消息后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军机处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重新开口，说的不是和珅，是白莲教的军务。

然后传到六部，传到九卿，传到各省督抚，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垂泪，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胆战心惊。那个权倾朝野二十多年的“二皇帝”，就这么死了。死在一间不知名的屋子里，死在一根破旧的房梁上，死在一条白绫下。

没有刽子手，没有鲜血，没有斩首示众。只一份奏折，一道圣旨，一只托盘，一条白绫。

颙琰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本该凌迟处死的人，赐了自尽；本该诛连九族的人，只杀了他一个；本该挫骨扬灰的人，允许家人收尸。

和珅的尸体从刑部大牢里抬出来，装在薄木棺材里。棺材是松木的，没有刷漆，连个像样的棺罩都没有，草草地用一张草席盖著。几个狱卒把他抬上了一辆破旧的牛车，那牛车上还沾著草屑和牛粪。车里连个垫子都没有，棺材搁在硬邦邦的车板上，一颠一颠，吱吱嘎嘎地响。

牛车从刑部大牢出发，沿着南城根那条颠簸的土路一路往东往蓟县去。和琳在西北，冯氏被软禁，丰绅殷德闭门不敢出。没有亲人来收尸，没有门生来送葬。他生前结交的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还有几个没死的此刻正抢著写弹劾他的折子，好在新皇上面前表忠心。

牛车经过宣武门外时，路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摞书，正站在一个书摊前翻看。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经过的牛车。

牛车停了一下，赶车的老汉问路。书摊老板指了指方向，忽然看见了棺材，问：“这是谁？”老汉说：“和珅。”书摊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活该！”

路边那个人听见“和珅”两个字，忽然抬起头。

是纪昀。他看着那辆牛车，看着那口薄木棺材，看着棺材上盖著的草席。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牛车重新上路了，咕噜咕噜地往东走。纪昀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远去，看着它拐进一条胡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牛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蓟县。坟地在刘庄，一个偏僻的小村子，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牛车经过的时候，他们好奇地跑过来看。一个孩子指著棺材问：“这是什么？”赶车的老汉说：“棺材。”孩子又问：“里面是谁？”老汉没有回答，一甩鞭子，牛车咕噜咕噜地过去了。

坟地在一片山坡上，不高，对着东南方，能看见远处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河很窄，水很浅，浑浊得像刚下过雨。河边的柳树已经干枯了几棵，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像几根没插稳的香。

坟地不大，只有几座坟头，有的立了碑，有的连碑都没有。和珅的坟在最边上，紧挨着他父亲的坟。老汉和几个帮忙的村民把棺材抬下来，放进已经挖好的坑里。坑挖得很浅，棺材放进去还有大半截露在外面。有人问要不要再挖深一点，老汉说：“不用了。”

他用铁锹铲了几铲土，撒在棺材上。土块砸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擂一面破鼓。很快棺材就被埋住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香炉，没有纸钱，连根招魂幡都没有。

风一吹，土包上的浮土被卷起来，扬得到处都是，落在那些光秃秃的坟头上，落在那些枯干的柳枝上，落在老汉的肩膀上。老汉把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锹插在地上，看着那座新坟，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然后他转过身，赶着牛车走了。牛车的轮子碾过土路，扬起一长条灰黄色的尘烟。那烟飘了很久才散，像一条舍不得离去的魂。

从那以后，这座新坟再也没有人来过。春风秋雨，夏雷冬雪，轮番地浇。春天时坟前会长出野草，绿莹莹的，在风里摇头晃脑。夏天时雨水会冲垮坟头的土，露出棺材的一角。秋天时落叶会把坟埋起来，厚厚的一层，像一床没人盖的被子。冬天时雪会把整座坟变成一个小白丘，远远看去，跟周围的山包没什么两样。

来来往往的村民从山坡下经过，抬头看那座坟，没人知道那是谁的坟。偶尔有人问起，赶车的老汉会说：“和珅的。”那人会问：“和珅是谁？”老汉想了想，说：“一个做官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年一年过去。坟上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山坡下的河还是那条河，只是越来越窄，越来越浑浊，河边的柳树换了一茬又一茬。种树的老人活不过树，树活不过那条河。

和珅死了。可他没有消失。他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活在这片土地上，活在人们的传说里。他是贪官的代名词，是权臣的活教材，是戏文里的白脸奸臣，是茶馆里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每一个贪官倒下，人们都会提起他的名字。每一个权臣崛起，人们也会提起他的名字。

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贪婪与权力的符号。

第99章 落葬和珅的死讯是在当天中午传出去的。

最先传到宫里，颙琰正在乾清宫偏殿批折子。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传到军机处，军机大臣们正在议事，听到消息后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军机处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重新开口，说的不是和珅，是白莲教的军务。

然后传到六部，传到九卿，传到各省督抚，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垂泪，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胆战心惊。那个权倾朝野二十多年的“二皇帝”，就这么死了。死在一间不知名的屋子里，死在一根破旧的房梁上，死在一条白绫下。

没有刽子手，没有鲜血，没有斩首示众。只一份奏折，一道圣旨，一只托盘，一条白绫。

颙琰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本该凌迟处死的人，赐了自尽；本该诛连九族的人，只杀了他一个；本该挫骨扬灰的人，允许家人收尸。

和珅的尸体从刑部大牢里抬出来，装在薄木棺材里。棺材是松木的，没有刷漆，连个像样的棺罩都没有，草草地用一张草席盖著。几个狱卒把他抬上了一辆破旧的牛车，那牛车上还沾著草屑和牛粪。车里连个垫子都没有，棺材搁在硬邦邦的车板上，一颠一颠，吱吱嘎嘎地响。

牛车从刑部大牢出发，沿着南城根那条颠簸的土路一路往东往蓟县去。和琳在西北，冯氏被软禁，丰绅殷德闭门不敢出。没有亲人来收尸，没有门生来送葬。他生前结交的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还有几个没死的此刻正抢著写弹劾他的折子，好在新皇上面前表忠心。

牛车经过宣武门外时，路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摞书，正站在一个书摊前翻看。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经过的牛车。

牛车停了一下，赶车的老汉问路。书摊老板指了指方向，忽然看见了棺材，问：“这是谁？”老汉说：“和珅。”书摊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活该！”

路边那个人听见“和珅”两个字，忽然抬起头。

是纪昀。他看着那辆牛车，看着那口薄木棺材，看着棺材上盖著的草席。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牛车重新上路了，咕噜咕噜地往东走。纪昀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远去，看着它拐进一条胡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牛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蓟县。坟地在刘庄，一个偏僻的小村子，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牛车经过的时候，他们好奇地跑过来看。一个孩子指著棺材问：“这是什么？”赶车的老汉说：“棺材。”孩子又问：“里面是谁？”老汉没有回答，一甩鞭子，牛车咕噜咕噜地过去了。

坟地在一片山坡上，不高，对着东南方，能看见远处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河很窄，水很浅，浑浊得像刚下过雨。河边的柳树已经干枯了几棵，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像几根没插稳的香。

坟地不大，只有几座坟头，有的立了碑，有的连碑都没有。和珅的坟在最边上，紧挨着他父亲的坟。老汉和几个帮忙的村民把棺材抬下来，放进已经挖好的坑里。坑挖得很浅，棺材放进去还有大半截露在外面。有人问要不要再挖深一点，老汉说：“不用了。”

他用铁锹铲了几铲土，撒在棺材上。土块砸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擂一面破鼓。很快棺材就被埋住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香炉，没有纸钱，连根招魂幡都没有。

风一吹，土包上的浮土被卷起来，扬得到处都是，落在那些光秃秃的坟头上，落在那些枯干的柳枝上，落在老汉的肩膀上。老汉把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锹插在地上，看着那座新坟，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然后他转过身，赶着牛车走了。牛车的轮子碾过土路，扬起一长条灰黄色的尘烟。那烟飘了很久才散，像一条舍不得离去的魂。

从那以后，这座新坟再也没有人来过。春风秋雨，夏雷冬雪，轮番地浇。春天时坟前会长出野草，绿莹莹的，在风里摇头晃脑。夏天时雨水会冲垮坟头的土，露出棺材的一角。秋天时落叶会把坟埋起来，厚厚的一层，像一床没人盖的被子。冬天时雪会把整座坟变成一个小白丘，远远看去，跟周围的山包没什么两样。

来来往往的村民从山坡下经过，抬头看那座坟，没人知道那是谁的坟。偶尔有人问起，赶车的老汉会说：“和珅的。”那人会问：“和珅是谁？”老汉想了想，说：“一个做官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年一年过去。坟上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山坡下的河还是那条河，只是越来越窄，越来越浑浊，河边的柳树换了一茬又一茬。种树的老人活不过树，树活不过那条河。

和珅死了。可他没有消失。他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活在这片土地上，活在人们的传说里。他是贪官的代名词，是权臣的活教材，是戏文里的白脸奸臣，是茶馆里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每一个贪官倒下，人们都会提起他的名字。每一个权臣崛起，人们也会提起他的名字。

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贪婪与权力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