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西凉铁骑

平寇将军庞会自从分兵回援南郑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胡烈的军令来得仓促，并未言明南郑方向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急着调兵。

一口气抽走了他超过一半的兵力，如此一来，他甚至还没有乐城里的王含兵多。

不同于相安无事的汉城，乐城这边王含一直保持对魏军的高度警剔，每日城墙之上弓弩手都处于戒备状态，城墙和守城工事的加固也一直没停过。

显然王含没打算如魏军预想中那样，守过百日便开城投降。

而庞会自然也没有象句安那样疏于防范。

他的部队始终处于战备状态，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乐城扼守着傥骆道出口，地处谷口一处台地之上。

庞会接替前将军李辅围城后，将营地从台地下方后撤至山体与溢水之间的狭窄之处，堵死乐城南向之路。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魏国大军撤走之后，蜀汉的反扑势必会瞄准这里。

“将军，斥候来报，秦岭南麓出现蜀寇骑兵！”

亲兵赶来向庞会报告。

“有多少人？”庞会一边提刀出帐一边问道。

“约有数千，来势汹汹！”

“传令，南营闭门，架设三重鹿角，分一部驻守，弓弩手上墙，北营留一部防范乐城，一部营中待命。”庞会登上望楼，看着山那头腾起的烟尘：

“蜀寇来再多也是送死！”

-----------------

与此同时，关彝正率领三千骑兵衔枚疾走。

诸葛瞻的神机妙算让他无比佩服，汉城一战，仅仅半个时辰便踏碎了魏军大营。

虽然身为关羽之孙，头顶蜀汉第一武勋后人的头衔，但这是他三十多年来第一次上战场。

初战大捷，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现在他的目标，是连战连捷。

临出发前，诸葛瞻以霍去病的故事教育关彝，骑兵作战，重在快速穿插迂回，胡烈并非庸才，假情报只能迷惑一时，必须在他回过劲之前解决汉、乐二城的魏军。

“司马，前方地势收窄，远处可见魏营旗帜。”

“都护有令，利在速胜。”关彝架起长矛，高呼道，“变长蛇阵，冲破隘口！”

三千骑兵沿着山势转入河谷向北，但才冲刺了不过二里地，关彝便意识到情况不对。

河谷越收越窄，从可以并排铺开十馀骑，到只能五骑并行。

而前方魏营外，正架着三重鹿角。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被迫减速，而营墙之上的魏军则趁机万箭齐发。

一时间蜀军士兵纷纷中箭落马，倒在地上的人和马匹，反而变成了后续骑兵的绊脚石。

蜀军前锋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改变队形，从河滩绕过去！”

关彝在中军大声喊道。

一队骑兵从侧翼斜冲出去，绕过拥堵的前锋和重重鹿角。

初春的溢水虽然不深，但河床里都是厚厚的泥沙砾石，骑兵下水后无法提速，又被魏军弓手当头痛击，仅有十几骑冒着箭矢冲到营前，压根冲不开营门，最终只有三五骑艰难撤回。

“全军调头，退出河谷！”

关彝咬牙切齿下达了命令。

-----------------

乐城之中。

监军王含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作为跟随姜维多年的老部下，他立刻意识到是有人在攻击魏军营寨。

尽管庞会将营寨后撤，躲到了他的视野盲区，但此时攻营，不用看也知道是自己的救兵来了。

被困九十多天，王含终于等到了援军。

“全军出城，策应援兵，夹击魏军！”

他披甲上马，带兵从乐城杀出，直奔魏军北营。

庞会在营中指挥若定，他冷静地判断攻打南营的骑兵箭矢不足，缺少攻营器械，暂时无法构成威胁，于是将待命的一部全部填到北营。

王含率步兵在弓弩的掩护下拨开鹿角，逼近魏军北营，随着庞会补上一部兵力，魏军杀退了王含的第一波攻势。

就在王含准备发起第二轮强攻之时，他听见南边的打斗声逐渐平息。

援兵退了。

他愤愤地锤了下大腿，下令全军退回城中。

南北两路蜀军，彼此联系不上，错失了宝贵的夹击时机。

-----------------

关彝退到开阔地，重新整理队形。

虽然损失不算大，但庞会却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

汉城北临汉水，南侧平坦开阔，而魏军和蜀军“和平共处”了三个月，防备懈迨，才给了他半个时辰破营的机会。

但乐城情况不一样了。

身为将门之后，关彝也不是个愣头青，他将骑兵阵型调整为雁行阵，重回河谷。

这次关彝没有强攻营门，而是在让骑兵两翼展开，登上山侧缓坡，用弓箭压制魏军，关彝坐镇中军，随时准备带队冲营。

阎宇手上这支骑兵都是巴人，习惯用牛角长弓，不会骑射，此刻反而变成了优点，下马拉弓，射程正好超过魏军的三石蹶张弩。

魏军弓弩手被一轮齐射压得躲在墙后，不敢冒头，关彝竖起了牙旗，带队从阵中杀出，直奔南营大门。

“将军，关！关！”

望楼上的士兵看到关彝牙旗，朝着庞会惊呼，庞会立即登楼望去。

只见蜀军骑兵阵中，竖起一面牙旗，上面赫然写着：

汉寿亭侯关。

庞会的手激动到微微颤斗。

“关家的人。”庞会每一个字仿佛都是用尽力气咬出来的，“终于找到你了。”

“牵我马来！西凉铁骑，随我出阵！！”

庞会和其他伐蜀魏将不同，他是主动请缨参战。

因为他目标不是灭国、不是立功，而是——关家！

建安二十四年樊城之战，关羽水淹七军，他的父亲庞德立而不跪，骂敌不绝，终为关羽所斩。

少年丧父，庞会把这个仇记了四十多年。

他出征之前便立誓要尽灭关家满门，以报杀父之仇。

本以为大军撤退，再难有机会杀进成都，但他还是主动申请留在汉中，就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但现在，他等到了。

-----------------

在长弓的掩护下，关彝一马当先，长矛挑开一个碍事的鹿角，距离营门只有几十步距离了。

“冲啊！先登者赏十万钱！”

蜀军骑兵跟着关彝呐喊着冲向魏营。

紧闭的魏营营门缓缓打开。

关彝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杀气扑面而来。

几声沉重的响鼻声在门后炸响，连关兴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

营门敞开。

关彝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三百匹通体黢黑的凉州大马，三百名身着札甲的具装骑兵。

还有最前面那个——

身骑白马，面若寒霜的老将，正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盯着自己。

“关家小儿！纳命来！！！”

-----------------

-----------------

历史小Tips：

关于马镫的历史，当前社会上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专家、学者为代表的“考古派”，秉承着以考古实物为唯一可靠证据的精神，根据出土文物给出了一条时间线：三国丁奉墓出土的陶俑上出现了单边小型马镫，证明最晚在东汉末年出现了用于辅助上下马的马镫雏形；东晋王廙墓出土的陶俑第一次出现了双边马镫形象，证明最晚在两晋之交出现了后来的双边马镫，而目前最早的马镫实物是北燕冯素弗墓出土的鎏金木芯铜马镫。三个出土文物之间相隔140年，所以“考古派”认为我们所熟悉的马镫最早诞生于西晋。另一派是以历史爱好者为代表的“推理派”，他们根据历史记载中骑兵的发展倒推马镫的历史，“推理派”认为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汉武帝北击匈奴，骑兵的数量和战术地位出现了跨越式发展，卫青、霍去病时期汉王朝组建了规模庞大的骑兵，如果没有马镫，大规模的骑兵难以训练，战术也难以实现，所以最早在汉初就有了马镫的雏形，因为材质问题没有实物留存。两派各执己见，“考古派”解释不清楚西汉在没有马镫辅助的情况下如何实现大规模骑兵作战，“推理派”解释不了为什么三国以前出土的陶俑、壁画上没有任何类似马镫的东西存在（甚至从陶俑、壁画的骑马动作看，明显呈现出双腿发力夹紧马腹的姿态）。我本人是倾向于“考古派”的结论，认为马镫最早可能诞生于三国末年到西晋创建期间的北方边境地区，早于丁奉墓陶俑的年代，由于当时处于分裂时期且东吴没有大规模骑兵建制，导致马镫没有传到东吴，而在西北地区的魏蜀战争中可能已经被应用，因此我在小说里设计了骑兵具装和冲锋的戏份，默认此时已经有了马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