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賨人

“阿爷！阿娘！”

“儿想回家……”

在李毅一路的哀嚎声中，诸葛瞻大军才走完半程米仓道，刚到孤云山脚下。

说不累是假的，早春时节，山路上冰雪初融，道路泥泞不堪。

根据他的计算，关中的民夫应该已经返回原籍，魏军的主力也已经在回师路上，姜维对阳安关的攻势即将开启。

但他的部队却还在山里和泥地较劲。

不能再拖下去了。

诸葛瞻找到阎宇：

“右大将军，山路难行，步兵和辎重行进速度远低于预期，如此下去必然贻误军机，本督决定与前部督和司马率骑兵先行，你负责统领大军稳步前行。”

阎宇一听连呼不可：

“都护，骑兵拢共只有三千，万一在山道遇到贼军，恐有不虞，如果要分兵，不如由末将率骑兵先行，都护统领中军在后。”

“不必，三千骑足矣，你率大部出米仓道后依计划行事便可。”

“都护……”

“服从命令！”

“喏。”

嘱咐完阎宇，诸葛瞻转头看了眼坐在运粮车上眼神涣散的李毅——这位置是他花钱“贿赂”民夫换来的。

“该照顾照顾一下，别给玩死了，也不好跟郪县李氏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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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的骑兵说是骑兵，但所骑皆是滇池驹和汶山马，马匹个头矮小，速度远不及西凉马和幽州马，但胜在耐力强，擅走山路。

史称“上高山，履危径，虽数十里不知喘汗”。

三千骑兵只带了十日口粮，迅速将步兵辎重甩在身后。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已经离汉中越来越近了。

“全军暂歇！”

传令兵将诸葛瞻的命令快速传达下去。

“由此向东，沿河谷朔流而上，便是牟阳城了。”

诸葛瞻打开羊皮地图，对照着上面所绘的道路河流比对了半天。

牟阳城，位于孤云山一处台地之上，是扼守米仓道的军事重镇。

“也不知道现在的牟阳城，是不是已经被魏军占领了。”诸葛尚看着地图担忧道。

自魏军大举伐蜀以来，很多零星据点都陆续失去了联系，三国时期通信本就不发达，尤其是身处交战区的牟阳城。

“不管它现在是姓刘还是姓曹，我们都得去一趟，大军需要在此修整，粮秣辎重也在在此囤积。”诸葛瞻在地图上用手指点了点牟阳城。

尽管不清楚城内的情况，但牟阳城的城防结构和周边地形诸葛瞻早已了然于胸。

这可是他爹诸葛亮亲自设计修筑的军事堡垒。

“让你们带的东西在哪？”

“就在后面，已经到了。”

几匹相对瘦小的驮马，背着竹框一直跟在骑兵后面。

“关司马，一会儿我和前部督带几个巴人老兵化妆成商队，去探探牟阳城的情况，你带部队藏匿在城外林中，让斥候盯着点天上，如果见一盏天灯，便是城中无事，如果见两盏天灯，便率军攻城。”诸葛瞻从驮马背上的竹框里取出一套白色葛袍，准备换上。

“喏。”关彝看着那件白色葛袍，有一种钻心的痛，随即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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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魏旗！”

诸葛尚远远看见牟阳城上的旗帜，不是熟悉的“汉”字，而是刺眼的“魏”字。

“不要声张，我们现在只是从巴郡去关中卖蜀锦的商人。”诸葛瞻低声说道。

“父亲，这牟阳城之前是何人镇守？孩儿看此地地势险要，为何会轻易失守？”诸葛尚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自大将军敛兵聚谷以来，这牟阳城就没有我大汉军队驻守了，而是由本地的賨人渠帅负责。”

诸葛瞻出发前仔细翻阅了家中诸葛亮留下的笔记，巴郡一代自古便是賨人故乡，賨人以勇猛剽悍着称，历朝历代都有招募賨人作为雇佣军的案例，賨人军队也被称为“板楯蛮”。

蜀汉镇北大将军王平便出自汉化賨人，早年作为雇佣军依附曹操，汉中战败后又投降刘备，并在汉中击败曹爽一战成名。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曾增筑牟阳城，作为战略储粮地，但随着北伐的重心转移至岐山后，牟阳城便失去了驻守的意义，于是便交由生活在浮云山中的賨人居住生活，兼顾防守。

在诸葛瞻的认知里，賨人本就是异族，这个时代异族多半有奶便是娘，因此见魏军大举压境，蜀汉军队败退，不战而降并不意外。

“站住！什么人？”

还没到城门口，就有在林中放哨的賨人士兵冲了出来，将诸葛瞻一行人团团围住。

“各位军爷，小人是成都的商人，去关中贩货，天色已晚，山路难行，特来借宿一晚。”

诸葛瞻脸上堆满现代社会锻炼出的职业化笑容，还不忘掏出些铜钱，熟练地塞到领头賨人手中。

賨人头目上下打量了一下诸葛瞻和诸葛尚，确实和过往成都来的富商看起来差不多。

而他们身后的厮役，都是典型的巴人样貌。

成都的富商们通常都会用车将货物运到巴郡，再在当地雇佣巴人厮役以驮马或挑担的方式走山路翻越米仓山和浮云山。

只是现在这个时机让賨人头目有点奇怪。

“那边正在打仗，你去干什么？”头目指着北边问道。

“正是因为打了几个月了，关中蜀锦缺货，如今开春在即，关中那些达官显贵们急需上好的蜀锦裁新衣。”

诸葛瞻一脸奸笑，微微掀开驮马背上的箩筐，露出里面的蜀锦：

“打得越久，蜀锦越贵。”

头目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又让人简单搜了下身，没发现携带兵刃，便放他们入了牟阳城。

刚一进城，一个吏员打扮的人迎面走来：

“哪来的奸细，在此冒充商人？”

诸葛尚心里一惊，拳头瞬间攥紧，却被诸葛瞻悄悄拍了拍。

他依旧脸堆笑意，迎上前行礼：

“令君说笑了，此乃小人的符传，请令君过目。”

诸葛瞻从怀里取出木制的符传，并在下面藏了一挂铜钱，一并递到了那个吏员手中。

此人一开口便能听出，其口音和别的賨人不一样，诸葛瞻判断此人应该是牟阳城中的关令，属于朝廷派来的汉人官吏，并非本地賨人。

越是这种人，越难对付。

关令熟练地把铜钱顺进袖里，验看了诸葛瞻的符传，没看出什么问题，但随即把注意力集中在驮马背上的箩筐上。

“打开看看。”

诸葛瞻连忙扑到箩筐上，死死按住箩筐，一脸惊慌地说道：

“令君，这都是上好的蜀锦，小人花了大价钱从成都收的，要是沾了灰土或是跳了丝，到关中可就卖不出价了。”

关令仿佛抓到了把柄一般，招呼了几个賨人士兵过来，尖刻的声音高喊道：

“给我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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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小Tips：

賨人历史悠久，最早可考部落在商代已经创建，西周时建国，当时称为“蛇巴”，有史学家认为其参与了武王伐纣，其国后发展成西南地区最重要的古国——巴国。秦国统一六国的过程中顺便灭了巴国，賨人因作战骁勇、勇猛剽悍，历朝历代都有招募賨人入伍的记录，賨人作战时一手持戈、矛，一手持木盾，也被称为“板楯蛮”。汉高祖刘邦还定三秦，賨人组成的军队为前锋，屡立战功，刘邦因此免除了板楯七姓（罗、朴、昝、鄂、度、夕、龚）的租赋。诸葛亮治蜀及北伐期间，大量征召賨人、青羌等西南劲卒，组建了着名的“无当飞军”，而无当飞军的第一任统帅、蜀汉名将王平，正是巴西宕渠的賨人。东晋后期，因僚人入侵，賨人部族在战争中逐渐消亡，退出了历史舞台。而賨人的“賨”字，来源也很有趣，《说文》曰：“賨，南蛮赋也”，賨人的意思就是向国家缴税的蛮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