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跗骨黑暗

书名:潜伏:苦海无涯,殊途同归 作者: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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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跗骨黑暗

不管几人如何不愿,陆桥山还是回到了天津。

他到的那天,天津下了一场细雨。雨丝细密,打在青石路面上溅不起水花,只是将整座城浸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吴敬中静坐沉思了整整一个下午,权衡利弊后打定主意。他深知陆桥山对他当时的决断耿耿于怀,李涯更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唯独馀则成曾对陆桥山有过救命之恩,是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人。不管这几分薄面还剩下多少,总归是一线希望。

于是他当即指派馀则成出面,试着登门试探,看看能否借着往日情分,与陆桥山周旋缓和。

馀则成没有推辞,换了一身体面的中山装,带了一份不轻不重的见面礼,独自一人去了。

可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便回来了。

默然折返,面色凝重,手里的礼物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他带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糟糕。陆桥山全然不念昔日救命情分,待人接物温和疏离,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了半个时辰,喝了茶,叙了旧,可言语间处处设防、句句机锋,对待馀则成的态度早已似敌非友,半分情面不留。临别时甚至还拍了拍馀则成的肩膀,笑着说“则成兄,往后还需要你多多配合”。笑容和煦,话却冷到了骨子里。

摆明了就是要挟他馀则成,让他馀则成站队,不然他也逃不过他路桥山的清算。

办公室内再度陷入死寂。吴敬中闻言眉心狠狠蹙起,那一线侥幸象是风中的烛火,被人一口气吹灭了。他沉默了很久,才挥了挥手让馀则成和李涯退去。

林殊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着李涯。她看见他从办公室里出来,逆着光走过来,脸上的线条比往常更加冷硬。

她没有开口问,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无声的安抚他,让他放下心来。

李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他无事。

从那天起,天津城里变了天。

让人意外的是,陆桥山回到天津之后,反倒没有急着动保密局。他象是压根不着急算旧帐,准备把他们当作最后的压轴对象,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地下组织,“反动分子”、“进步人士”。

他的手段比三年前更加老辣狠毒。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安插在各个藏在的暗探、埋伏在街巷里的便衣、深夜突袭的搜查队,一层一层地撒下去,象是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座天津城罩在其中。

一时之间,城里硝烟四起,枪火不断。

白天里时不时的枪响从某个巷口传来,夜里就更不用说了。那些枪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突兀,象是钝器敲在玻璃上,每一声都让人心头一颤。有时候是一声两声,有时候是一串连发,然后归于沉寂。那种沉寂比枪声本身更让人不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声枪响会在哪个方向响起,也不知道倒下的是什么人。

李涯把门窗掩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一丝缝隙都不留,连灯光都被压到最低,只剩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外面的风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都被隔绝在窗户之外。

林殊坐在床沿上,身上的外套还没有脱,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裹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身上的体温通过衬衫传过来,带着与她一样淡淡的玫瑰清香和冷风的涩意。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林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象是被压在了喉咙里。

“从今天起,天黑之后不要出门。”

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尾音微微发颤。

林殊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复在他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闷闷的,象是在很远的地方炸开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李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林殊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这一声声的枪声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她靠在李涯怀里,耳畔是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那声音象是某种锚点,将她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拽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

李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怕了?”他问。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

林殊没有抬头,只是在他怀里摇了摇脑袋。她心里翻涌着的,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是愤怒,是不甘,是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却不能伸手去扶一把的无力。

“他们不该死。”她闷声说,声音被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有些发涩。

李涯没有接话。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指尖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轻轻摩挲着。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也知道她不需要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位置上,安慰是最廉价的东西,比空气还轻,比废话还不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帐都记着呢。”

五个字,不多不少,声音平淡得象是随口一提。但林殊听得出,那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刀锋。李涯不是会把仇恨挂在嘴上的人,他的恨都是沉在骨头里的,不声不响,却比谁的都要冷,都要硬。

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这一声比方才的更近了一些,象是从隔了两三条巷子的地方传来的,尾音在夜风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回响。

林殊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枪声落下去之后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李涯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他蹦跶不了多久。”

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安慰,而是一个陈述,一个判断,一个已经在他心里落了子的棋局。他已经在盘算了。从陆桥山回到天津的那天起,从他拎着国防部的尚方宝剑踏进警备司令部大门的那一刻起,李涯的脑子里就没有停止过运转。

陆桥山当然该死。但现在不能动他,至少不能明着动。他要拔掉这颗钉子,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是保密局的手笔。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李涯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他等得起。

但他怕林殊等不起。

林殊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昏黄,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没有尤豫,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笃定。那种笃定象是暗夜里唯一的一盏灯,让她心里翻涌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

“我可以帮你。”她说。

李涯没有回她。

外面又有动静了。不是枪声,是脚步声,急促的、密集的、夹杂着低沉口令的脚步声,从楼下的街道上飞快地碾过去。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黑暗中拼命地挣扎求生。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被夜色吞没。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动。

李涯的手掌复在林殊的后脑上,将她的脸轻轻按回自己的肩窝。

她没有哭。但他知道,她的心在滴血。为那些素未谋面的战友,为那些倒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人,为这座被恐惧笼罩的城市。

窗外的夜风拍打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窗帘紧闭,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被隔绝成两个互不相通的时空。

林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忽远忽近的声响。枪声、脚步声、喊叫声,象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天津的夜晚裹得透不过气来。但这一刻,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在李涯的怀里,她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方。

而她知道,李涯也一样。

他们彼此依靠,彼此支撑,在最深的黑暗里成为对方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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