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熟人

至此，晚宴过后的半月时光，是风雨欲来前难得的安宁。林殊彻底养好孱弱的身子，褪去了连日的倦怠，不再整日闭门休养、虚度光阴。恰逢吴府家宴，席间姑父吴敬忠提起，可为她安排一份保密局的差事。

林殊思索片刻便应了下来。闲散居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份差事安稳清闲，不必奔波劳碌，恰好适配她当下的心境与状态。

因着吴敬忠这层至亲关系，她入职天津站的途径算不上正大光明。站里人人心知肚明她的来头，自己姑父自然不会将内核权责交付于她，只给她安置了一个毫无实权的文档文员闲职。日常工作简单枯燥，无非是整理、归类、归档各类文书文档，不用卷入繁杂纷争，也不会过度劳累，恰恰是林殊最合意的节奏。

背靠吴敬忠，偌大的天津站里，无人敢轻视她这名看似普通的文档员。上至各组骨干，下至勤务杂役，迎面撞见时，不管心里如何想，表面上都会客客气气地问好寒喧。

几个月的时间，林殊不动声色，将保密局内里的弯弯绕绕看得通透。

天津站没有真正和睦共处的兄弟，所有人都是戴着假面周旋的人。人心隔肚皮，表面和和气气、称兄道弟，背地里多的是互相猜忌、提防算计。眼下副站长的空缺悬而未决，路桥山和马奎二人角逐之势白热化，馀则成如寺中和尚，不争不抢，看起来安分极了。

偶尔在茶水间、走廊遇见，或是来取文档时，陆马二人也会和她聊上几句，说话尤其悦耳。

林殊冷眼旁观，心底澄澈清明。路桥山圆滑世故，擅长左右逢源；马奎张扬急躁，行事锋芒外露，手段略微拙劣；馀则成稳重自持，不落人口舌；四人习性迥异，却个个都是藏着利爪的笑面虎。

尽管讨厌这些人的作派，她也有分寸，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礼貌回应，却从不会因几句虚浮好话，就对他们改观，更不会在吴敬忠面前搬弄是非、评判长短。

偶尔吴敬忠问及局里动向、几人言行，她也只原原本本复述当日对话，不添主观揣测，不掺个人好恶。吴敬忠恰恰最看重她这份清醒客观、不偏不倚的通透，视她为一双干净可靠的耳目。

日复一日的周旋观望，林殊时常暗自感慨，官场的男人城府心计，从来都不会流于眉眼表面，比之宫斗话本中的女子还要诡毒。

思绪飘忽间，脑海中忽然掠过一抹清润的身影，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冯剑。

那人一身斯文风骨，温润谦和，书卷气浑然天成，与保密局众人的市侩阴鸷截然不同。

她心头悄然浮起一丝疑惑，那样干净儒雅的人，眼底坦荡温和，是否也藏着这般深藏不露、不形于色的城府与心计？

指尖抚过纸面的油墨字迹，林殊骤然回神，看着手中整理妥当的文档，忍不住轻轻摇头失笑。

她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驱散脑海中纷乱的揣测，压下无端的杂念，收敛心神，将桌上厚厚一沓规整好的文档稳稳抱起，转身走向身后的文档室。

静谧的文档室光线偏暗，空气中萦绕着旧纸张与油墨混合的陈旧味道。林殊动作熟稔地将每份文档按日期、编号分类，一一整齐摆入铁皮档案柜中，轻柔利落，有条不紊。

待最后一份文档归位，她刚合上柜门，指尖尚未收回，前台窗外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响。

“笃笃——”

声响不轻不重，穿透文档室的静谧，清淅落进耳中。

林殊微微抬眸，侧目望向窗边。

文档室的窗户半开着，窗沿干净利落。窗外逆光处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男人穿着一身规整的黑色中山制服，身姿笔直如松，肩线凌厉利落。

逆光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清面容，周身气场与局里油滑敷衍的众人截然不同，沉敛，带着一股一丝不苟的锐利。

林殊抬手轻轻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神色平静无波，缓步走上前，挡了挡光，适应了从暗处走向明处的环境，抬头看向铁窗外的来人。

看清来人，林殊瞳孔微缩，有些不可置信。

来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眉眼轮廓深刻分明，一双眸子低垂着，不带半点暖意。面部线条硬朗紧绷，整个人周身裹着利刺，让人望而却步，熟悉且陌生。

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人出现在了这里，转瞬间她的脑海里涌现出各种可能，林殊不敢相认。

窗外的李涯听见靠近的脚步声停止，蹙眉抬头看向来人，看到熟悉的面孔时眼里的错愕，林殊并没有错过。

很快他就收敛了心神，眼神复杂地看向林殊。

林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淡然，没有起伏：“请问有事？”

李涯目光掠过身后整齐划一的档案柜，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多馀寒喧：“调上月卧底排查的机密备案卷宗。”

他的声音清冷干脆，带着执行任务的严谨板正，每一个字都精准落地，没有半分虚浮客套。

林殊心底微顿，一阵寒意侵袭而来。“先生，不是所有人都有权调档的，你是？”

“新来的行动队队长，李涯。”李涯似乎没料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探查自己。

“稍等。”林殊拨响了吴敬忠办公室的号码，确认了他的身份。

完全不同的气质和态度，林殊抱着一丝微妙的期许开口，“你有挛生兄弟吗？”

李涯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消失不见，“没有。家中独子。”语气平缓，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林殊也同样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交汇着，象是要通过眼睛看向对方。

“需要什么”

“上月卧底排查备案卷宗。”

林殊转身，目的明确地走向背后的柜架，取出卷宗。

她将卷宗递过去，在李涯抬手接过时，又收了回来。

“下班后，送我回家。”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好。”

李涯失笑地看向她，锋芒在这一刻收敛，好象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