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直面
书名:潜伏:苦海无涯,殊途同归 作者:诽语
第五十三章 直面
“明远哥,在这边待得还习惯吗?”
李涯看着叶明远,语气随意,象是在聊天气。他坐在林殊左侧,手臂搭在她椅背后面,没有碰到她,却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领域。
“一直待在酒店里,还没来得及出去走走。”叶明远笑了笑,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对上李涯的视线,“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国内的变化虽大,但终归是故土,什么都觉得亲近些。”
“那就好。”
李涯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象是这个话题已经可以结束了。他偏过头看了林殊一眼,低声问她碗里的汤怎么没动。
林殊回了句“等凉一些再喝”,随即将头转向叶明远,笑着接过话头,语调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若明远哥不嫌弃,这几天我先带你随便逛逛,介绍朋友给你认识认识。”
“你说的是翠萍吧?”梅姐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一亮,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接过话来,“你这丫头来这么久了,也就和翠萍处得来。”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干脆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哎,明远会打麻将不?到时候叫上翠萍,咱们几个刚好凑齐一桌,说起来好久没摸牌了,手都痒了。”
“姑母这个主意好。”叶明远笑着应了一声,随即自然地看向林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翠萍是哪一位?你信里提过的那个朋友?”
“恩,就是她。”林殊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轻快,“人很好,性子直爽,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我可得好好认识一下。”叶明远笑道。
梅姐得了众人的附和,越发高兴起来,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牌局细节。
吴敬忠在旁边慢慢喝汤,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象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车内密闭的空间里,窗外掠过街市昏黄的灯火,将人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李涯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林殊脸上,声音低沉而郑重:“殊儿,明日宜嫁娶。”
林殊指尖轻轻攥住了衣角,眉宇间带着几分茫然,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沉默片刻,李涯放缓了语气,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们先领证吧。”
林殊抬眼望向他,轻声发问:“你确定了吗?一旦签下名字,往后就再也没有反悔的馀地了。”
林殊声音落下,车里恢复了寂静。
车子停在洋楼,李涯的视线落在林殊光滑的手指上,声音再次响起:“先去拍结婚照吧。”
“为什么喜欢这个职业?”林殊没有落车,调转了话题。
“殊儿……”李涯想再次打断她,一如这几天一样。
李涯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枪枪套,眼底压下几分沉郁。“我二十岁出头就在青浦特训班接受培训,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抗战,见过无数保家卫国的战士牺牲赴死。后来又为党国事业潜伏在延安,日夜绷紧神经,连睡一觉都要睁着半只眼睛。”
他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面萧瑟的街景,声音低沉下来:“起初不是喜欢,是责任。淞沪一战,三百弟兄最后只剩下四十个人活着逃出来,我捡回一条命,就总得替死去的人守住些东西。我不贪钱财,也不想钻营往上爬,只盼着把那些不安分的隐患肃清,等到战事平息,往后的孩童不必再颠沛流离,能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读书。”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片刻。
林殊沉默地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问:“可如今打的不再是外敌,你就没有动摇过吗?”
李涯脊背一僵,抿紧嘴唇,许久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固执:“党国自有法度,我只执行分内的任务。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拿起了枪,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车厢狭小密闭,晚风通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吹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
林殊转头,静静看向他眼底不肯松动的执拗,语气很轻,没有针锋相对的质问,只有平缓又清醒的剖析:“你当初拿起枪,是为了赶走侵略者,守护百姓安稳,对不对?你拼了命潜伏,熬过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日夜,想要的从来不是无休止的内战,不是官场勾心斗角,更不是残害自己的同胞。”
李涯指尖猛地攥紧枪套,骨节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声音干涩生硬:“这是我的职责,无需多言。”
“职责?”林殊轻轻摇头,眸光澄澈又锐利,直直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坚持,“你看看现在的天津站,看看你效忠的党国。吴敬中一心敛财捞钱,中饱私囊;同僚之间互相倾轧算计,人人只为自保升官;前线士兵尸横遍野,后方高官夜夜笙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她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两人的距离,字字清淅,敲在他心上:“你说你想让孩子过上安稳日子,可如今这场内战,毁掉家园、拆散家庭的,恰恰是你誓死效忠的一方。你肃清的从来不是祸国殃民的外敌,只是一心想要救国救民、想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过上太平日子的同胞。”
“你在延安潜伏数年,你亲眼见过那边人人平等,官兵一心,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欺压,没有贪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到底哪一方才是真正为民着想。”
李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过往潜伏在延安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干净明亮的学堂,淳朴热忱的百姓,所有人都在为了家国太平拼命奔走,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贪赃枉法。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光景,也是他一直藏在心底,不敢承认的真实。
他嘴唇微动,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殊看着他眼底松动的裂痕,放缓语气,少了几分对峙,多了几分恳切:“李涯,你从来都不是嗜杀之人,你有热血,有底线,有救国的初心。你只是选错了效忠的对象。你坚守的信仰早就腐烂不堪,你为之拼命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放下枪,回头吧。你的一身本事,不该用来手足相残,更不该葬送在腐朽的黑暗里。你本该站在光明里,守护你最初想要守护的人间安稳。”
车内彻底陷入死寂,只有汽车引擎微弱的嗡鸣回荡。
李涯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挣扎、迷茫与不愿承认的动摇,心口象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坚守数年的信念,被眼前人一字一句,狠狠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