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亲密的、疏远的灵魂
书名:潜伏:苦海无涯,殊途同归 作者:诽语
第五十二章 亲密的、疏远的灵魂
他们恢复了如常。
早晨一起吃饭,他替她拢披肩,她替他理领口。出门前会在玄关交换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一切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更亲密了。他开始习惯在半夜翻身时把她捞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象是怕她会趁他睡着消失。她的牙刷旁边摆着他的,她的衣柜放进了他的衣服,她的床上多了他的枕头。
但他们也更疏远了。
以前他出外勤之前会跟她打一声招呼,不说什么任务,只说一句“今晚可能晚些回来”。有时候她问起来,他会在界限之内挑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告诉她,比如今天见了一个很难缠的人,今天的任务地点很远,今天在车上等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等到。那些碎片拼不出任何秘密,但至少让她觉得,他的世界有一扇门是对她开着的。
现在那扇门关上了。
他不再向她报备行踪。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不知道他是在办公室还是去了某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地方。
他对手下也耳提面命,下了死命令:任何公务,半个字都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她。她再问不出与他有关的消息。
他找到了一种方式,来平衡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他把所有可能引发争吵对立的东西都划进了一个禁区,然后把她关在禁区外面。他依然对她好,甚至比以前更好,更温柔,更体贴。但同时,他不再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
每当林殊想要撬动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走了。
站起来,拿起外套,说一句“局里还有个会”,或者“那边催得急”,甚至有时候连借口都不编,只是看她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不要问。
然后他转身出门,将她留在原地。
林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玄关换鞋的背影。她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今晚还有事吗”,语气轻得象随口一提,他穿鞋的动作就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鞋带,头也没回地说:“恩,不用等我。”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格外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早就写好的请帖。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站在一起,越看越象两个陌生人在礼貌地保持距离。
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感想。
叶明远的接风宴上
接风宴设在吴府的大厅里,席面铺张得不算过分,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吴敬忠特意开了两瓶从南京带回来的陈酿,说是给叶明远接风,话里话外却句句不离今后的打算。
叶明远应付着吴敬忠的话头,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长桌另一侧。林殊坐在李涯旁边,面前摆着一盅还没怎么动的蟹粉豆腐,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只青瓷茶杯的杯沿。满桌的热闹象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到她那里时已经凉了半截。
“殊儿,怎么了?”
叶明远到底没忍住,微微倾过身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眼里的担忧直白得毫不掩饰,和当年那个会在她哭鼻子时翻墙出去买糖炒栗子的少年一模一样。
林殊没有反应。她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象是能从茶叶渣子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一只手复上了她的手背。
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收拢,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包在掌心里。林殊微微一颤,象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她抬起头,对上李涯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沉稳。
林殊回过神来,从李涯手中抽回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看向叶明远:“没事,就是有些想母亲了。”
这不算谎话。只是不全是真的。但在这个场合,这个理由足够体面,足够让所有人停止追问。
“无妨。”吴敬忠用巾帕擦了擦嘴角,将帕子搁回桌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过几天你们几个一起去北平看看,散散心。北平那边的事,正好也顺便料理一下。”
“天可怜见的。”梅姐坐在林殊左手边,伸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方才听到林殊说想母亲,眼框便湿了,此刻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
林殊被她这一句说得鼻头微酸,但很快压了下去。她拿起筷子,笑着指了指梅姐面前的那盘虾仁:“姑姑,没关系。这虾仁不错,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梅姐被她这一打岔,也不好再伤感,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桌上又恢复了一片其乐融融的谈笑声。叶明远程起酒杯,和吴敬忠碰了一下,眼神却时不时停留在林殊身上,略带审视地看了李涯一眼。
李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仔细地剔掉上面的刺,放进林殊碗里。
林殊低头看着那块鱼肉,筷子自然的夹起了碗里鱼块。
“等从北平回来,你们的婚事也该有着落了。”
梅姐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着两人亲密的交互。她刚吃完那颗味道不错的虾仁,心情正好,看着林殊和李涯坐在一处,他替她剔鱼刺,她低头吃他夹的菜,动作默契得象一对已经过了半辈子的老夫妻。梅姐越看越欢喜,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忍不住调笑起来。
因为叶明远要来的缘故,不清楚他的归期,两个人看过日子,想着也不拘泥于什么大吉大利,到时候找个宜嫁娶的日子简简单单把婚礼办了就好。
梅姐这一句话,无意中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林殊的筷子尖轻轻抵在碗底,李涯给她盛汤的手微微一滞,碗里的汤汁晃了晃,荡出两圈涟漪。叶明远原本举着的酒杯在空中顿了一拍,然后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很快,一切恢复如常。林殊低头吃菜,李涯抿了口酒,叶明远拿起酒瓶给吴敬忠斟了一杯,聊起北平那边的安排。
叶明远将一切看在眼底。看林殊低头时睫毛垂下的弧度,看她接过李涯递来的碗时指尖相触的动作,看她在他面前客气周全的笑,和面对李涯时那种松弛的、不需要设防的神情。他看得太仔细,以至于没有漏掉方才那句话落下去时,李涯和林殊之间那短暂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那不是一对即将结婚的人听到催婚时该有的反应。他们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各自恢复,象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在同一秒回到了各自的角色里。
叶明远将酒重新斟满,杯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眼,不轻不重地看了林殊一眼。极力压抑的爱,露出一点缝隙,让他的眸子带着深沉的晦涩。李涯警觉地抬眼与之对视。
(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