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为时晚矣

“殊儿，抱歉，姨母的死，错在我们。”叶明远走到林殊身旁，眼框微红，声音里满是愧色。

林殊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怎么会怪你和舅舅？本就是林书豪的错，明远哥何必将这一切往自己身上揽。”

“若是当初我们再坚持一些，将你们母女一同带走……”叶明远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了下去，“至少，那个人渣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敢动手。”

“当时母亲身体欠佳，本就不适合远行，怪不得你们。”林殊垂下眼睫，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斗，“明远哥不要再自责了。要怪，也该怪我。若是我陪在母亲身边，母亲也不会出事。”

“好。”叶明远深吸一口气，象是想把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去，“不再互相推让了。我想问你，可是真下定决心，要同他结婚了？”

“恩。”林殊点头，目光落在远处，象在看什么美好的东西，“李涯对我很好。第一眼见到他时，我就心悦于他了。”

叶明远只觉身体骤然一轻，象是被人抽去了什么支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他慌忙用手撑住桌沿，指节发白。林殊见状，立时上前搀扶。

“殊儿。”叶明远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开来，“可还记得，你从前说过要嫁给我的？我本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林殊的手僵住了。

她没想到，叶明远口中那个等了多年的人，竟会是自己。搀扶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收回，指尖动了动，想着他的身体状况终究还是忍住了。

“明远哥，那已经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却掷地有声，像巨石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说过，我们是亲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林殊搀扶着他的手，没再开口，只是将他安置在座椅上，然后快速远离。

叶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期待的任何东西，没有惊喜，没有动摇，甚至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和一种让他心凉到骨子里的……疏远。

他的心底开始钝痛起来，让他本就不太舒服的身体更惨白了几分。

是了，这怪不得她。当年林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小姑娘，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仰着头，眼睛里亮着盈盈之光，小心翼翼的看向他“明远哥，我以后要嫁给你”。

而他呢？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殊儿，我们是亲人，你还小，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看她失落的眼神，仓惶离开，留下了她独自一人站在树荫之下，落寞哭泣。后来，他提前了出国留学的打算，匆匆离去，用大洋彼岸的距离把自己藏起来。他怕她不明白，可实际上，不明白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那几年的留学生涯，除了学业，他剩下的时间里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林殊，于是，他用忙碌将这一点想她的时间也填充占据。等到他终于想明白，明白他心里有她，明白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明远哥”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妹妹那么简单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她身边。

可等他回来，林殊刚好出了国。

然后祖父去世，面对悲伤哭泣的她，他终究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袒露。时逢国内战乱，为避免叶家家业被日本觊觎，他们举家迁往海外。一桩接一桩的事，像潮水一样推着人往前走，他只能等。他想，等她来到海外，他一定把当年那句话原原本本地收回来，和她认错，等她原谅，哪怕多费点心思也要将她追回。

他每封漂洋过海的信，都在催促着她回到自己身边，他就能面对面将那些事情解释清楚，将自己的满腔爱意宣之于他。他以为她只是不敢面对他，等他忙完手里的一切，等他腾出时间……他一定会回来追回她的。

他等了那么多年。这些年里，他从没听说她身边有别人。他暗自庆幸过，甚至以为她也同他一样，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回来找她。

直到那张结婚邀请函漂洋过海地落在他手上。

烫金的字迹，端正地写着林殊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卡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后的日子，开会时走神，签字时写错自己的名字，连秘书都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父亲终究看不下去，把他叫进书房，沉默许久后只说了一句话：把手头的事都放下，回国去吧。

所以他来了。

所以他站在这里，把所有体面和克制都撕开，问了那句话，他期望看到林殊只是和李涯演一出戏，为了逼他回国，逼他出现。

但他错了，在林殊自然而然的接受李涯的亲密之举时他意识到了，林殊对李涯的情感是真的。他又再一次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他期望看到她眼里对他的一丝丝留恋和情意，可是没有。

林殊只是看着他，轻轻地说：“明远哥，那已经过去了。你说过，我们是亲人。”

叶明远忽然觉得眼框发涩。

那句话是他说的。是他亲手在她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在她最勇敢的时候，用最不体面的方式逃离将她推开。

如今她把这五个字还给他，一个字都不差，她终于能够体会到她当年的痛，可是已经为时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