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要名分

期间，李涯带林殊去了一趟她原本该去的办公室。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林殊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屋子里四个人共用一处，另外三个都是李涯手底下的行动队队员。大约是刚从外勤回来不久，一个四仰八叉地歪在椅子上打盹，一个把脚翘在桌上翻着报纸，还有一个叼着烟正在擦枪，满屋子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头。

几个人看见李涯进来，手忙脚乱地起身站好，目光落到他身后的林殊身上时，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李涯扫了一圈这副坐没坐相的场景，又看看身边穿着浅青色旗袍、与这满屋烟味格格不入的林殊，眉头拧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把人领了回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先在这儿办公。”

她想这个人不是想把她放在身边看住她，就是对她少了些防备，愿意把她放在身边。

“不送我回家吗？”林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渐渐偏离了熟悉的路线，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李涯。

李涯点了点头，目光仍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却微微扬了扬：“先把饭吃了。”

不一会儿，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起士林西餐厅门前。林殊通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气派的门面，心下了然，这顿饭，恐怕不简单。

李涯停好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让她挽在自己的臂弯上，对着迎面而来的服务生报上预订的名字，一看便是提前做了安排。服务生周到地引着二人上了二楼，在一处靠窗的雅座落座。

窗外是渐次亮起的街灯，室内烛光摇曳，气氛恰到好处。两人各自点了餐，服务生刚退下，李涯便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起身离席。

等林殊再次抬眼时，他已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束洋蔷薇。花瓣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带着清幽的香气。

“林殊小姐是留洋归来的，应该会喜欢这束鲜花。”他将花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熟练的郑重。

李涯将花递过去，目光始终落在林殊的脸上，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和真切的欢喜。他还记得，林殊第一次撞进他怀里时，鼻尖拂过的那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就是那个瞬间，那股香气莫名地让他着了迷。昨日将她抱在怀里，那股熟悉的幽香再次萦绕上来，让他怎么也忘不掉。

“这个月份，很难得会有这种花，李队长费心了。”林殊接过花束，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上还挂着的水珠，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惊喜。四月的天津，洋蔷薇大多还只是紧闭的花苞，想要让花开得这么盛，多半是在暖房里精心培育出来的，价格自然也比寻常花卉贵上不少。

“看来今天是吃上李队长请的鸿门宴了。”她低头闻了闻怀里的花，抬起眼，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

李涯笑了，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坦然道：“林小姐说的也没错。”

他们来得算早，餐厅里还没什么客人，菜很快就上齐了。奶油烤鱼、黄油煎大虾、冷龙须菜、罗宋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会不会有些多了？”林殊看着这一桌子菜，食欲倒是被勾起来了，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什么饭量。

“放心，”李涯拿起筷子，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冷龙须菜，“不用硬撑，吃多少算多少。”

他收回筷子，顿了顿，象是在回忆什么，又道：“这道菜你应该喜欢，上面浇了蛋黄酱汁。”

上次吃饭时他注意到她夹了好几筷子咸蛋黄，看起来是挺喜欢。林殊低头尝了一口，龙须菜清脆爽口，裹着绵沙的蛋黄酱汁，确实很合她的口味。林殊抬眼看了李涯一眼，有些意外李涯的细心，多半是一开始就留意她了。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吃着，气氛倒也融洽。吃到一半，林殊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把憋了一天的疑问问了出来：“你说，我姑父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不然怎么偏偏把我调到你身边？”

李涯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林殊的视线落在那方手帕上，越看越觉得眼熟，素净的面料，淡蓝的花边，分明就是自己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那一条。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微发烫，只觉得这人真是不要脸，偷了别人的手帕还这么光明正大地用。

李涯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也想起了这条手帕的来历，上次在林殊那儿吃面，顺手就给揣走了。他面无表情飞快地将手帕叠好揣回口袋里。

“咳，”李涯清了清嗓子，快速将话题拨了回去，“林小姐放心。因为马奎的事，上面缩减了天津站的编制，连名字都改成了保密局，原先的文档室改成了机要科，现在是重点看护部门，不好随便往里插人。局里眼下几乎都是站长、陆桥山、馀则成和我的人，那两位手底下人手有限，我刚来，没多少人手。所以把你安在我这儿是顺理成章的事。”

李涯对吴敬忠的心思并非没有分析过。不过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林殊被安排过来，多半也是吴敬忠安插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但这一点他并不在意，他对党国赤胆忠心，经得起任何人考验。更何况，林殊在他手底下，他也放心。

不过，林殊的办公地点确实是个问题。把她放在行动队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他不放心；一直让她在自己办公室里待着，短时间还说得过去，时间长了，对她的名声终究不好。

思来想去，想起自己在她那还是个没名没份的李先生，于是打算给自己求个名分。

李涯放下水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推到她面前。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严肃和认真：“林殊小姐，可愿给我一个一直照顾你的机会？”

林殊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珍珠项链，碎钻点缀其间，不繁琐，却胜在精致独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着李涯面色肃穆，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出这人之前肆无忌惮亲吻她时得意的模样，她心下涌起一个的念头。

沉默一点点拉长。

在她无声的凝视下，面前还算放松的男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眼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容实在有些勉强。“可能是我太心急了，准备得不够。先吃饭吧。”说着拿起公筷往她碗里又添了些菜，随即便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殊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竟然觉得格外好看。她见过他严肃认真、慵懒疲惫的模样，意气风发、热烈动情的模样，唯独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把礼盒推回他面前，眉眼弯弯：“帮我戴上。”

李涯一愣，他接过礼盒，嘴角重新扬起笑意：“躬敬不如从命。”

他绕到林殊身后，小心地拨开她颈后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将项炼绕过她纤细的脖颈，低头仔细地扣好搭扣。珍珠温润地贴在她青色的旗袍上，碎钻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很美。”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殊的脸瞬间红透了，总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们，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小声嘟囔道：“没规矩。”

李涯听见了，轻声笑了出来，只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