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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良臣伴君行,我等愿与左君共进退。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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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良臣伴君行,我等愿与左君共进退。

平舆城,郡守府。

五月的最后一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府门前的辟邪兽被雨水冲刷了半个月,干净得象新刻的一样。

院中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作响,抖落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进入六月的第一天,从清晨开始,郡守府门前就车马不绝。

轺车、辎车、安车,一辆接一辆,在府门前排成了长龙。

车夫们吆喝着,马匹打着响鼻,随从们捧着礼盒,挤挤挨挨,吵吵嚷嚷。

汝南郡的豪强们,终于等到了巴结刘备的机会。

之前不屑于巴结刘备的,现在要巴结还得排队呢。

随着汉军在豫州大胜,整个黄巾之乱的进度已经过了大半。

老实说从二月到四月间,汉庭军队面对各地黄巾军和党人武装屡战屡败。

一直到下半年,黄巾军才进入衰弱期。

随着党锢解除,各地士大夫阶层的统一目标被拆散,和黄巾军一起反抗朝廷的力量在不断削弱。

而汉军在这一过程中,兵力却在不断增强。

随着豫州黄巾复灭。

河北的张角也已经几乎被卢植逼到了绝境,六月,新任南阳太守秦颉击张曼成,斩之。

除了刘备这一路以外,各路汉军都在发力,捷报频传。

战争的顺利也导致了舆论风向的变化。

在士大夫阶层中选择支持黄巾军的那一部分力量似乎也在无形中慢慢退缩。

对于刘备来说,只要处理好豫州的善后工作,这豫州督军御史的责任就完成了。

府内,正堂中已经摆开了几十张案几。

上首是刘备的席位,左右两侧是朔州军的将领和文士。

再往下,是汝南郡的官员和各地来贺的豪强。座位排得满满当当,一直排到了门外的廊下。

刘备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色深衣,腰悬长剑,发髻高束。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举荐状,秦汉是一个官僚举荐制国家,即便是部下立下了军功,也需要上层军官出具荐状,他们的功劳才能被更多人看见。

袁涣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笔。

傅燮坐在右侧第一位,一身崭新的戎装,腰杆挺得笔直。

毫无疑问,豫州战役期间,表现最好的军官就是傅燮无疑了。

刘备提起笔,在荐状上写下一行字,念道:

“傅燮身先士卒,指挥若定,率偏师以寡击众,两破吴霸。精忠果敢,有良将之风。”

他放下笔,对傅燮笑道:

“南容,这一战,你当居首功。”

傅燮站起身,抱拳道:

“左君过誉。燮不过是依军令行事,不敢居功。”

刘备摇摇头,正色道:

“你率领偏师,在澺水挡住吴霸三万人,又在汝水追击溃敌,斩首数千。这不是依令行事,这是难得的独当一面的将才。备在荐状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傅燮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多谢左君。”

刘备又提起笔,在另一份荐状上写下:

“许褚,字仲康,沛国谯县人。勇冠三军,身先士卒,鲖陂之战,率二百人先登,死战不退,所向披靡。”

他念完,抬起头,在人群中查找许褚的身影。

许褚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新发的军服,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扯衣领。

他的手臂吊着布条,正大口吃着案上的彘肩,这玩意儿就是猪肘子,有诗所谓:赐之斗酒一彘肩,下鞍拜受神何肃,在汉军中只有最猛的兵士才有机会在战后喝卮酒,吃猪肘。

见刘备看他,许褚连忙放下手里的骨头,站起身:“多谢左君赐酒肉。”

“仲康。”刘备道。

“你带来的两百乡党,还剩下多少人?”

许褚的笑容僵了一下,沉默片刻,低声道:“回左君,没受伤的,还有十几个。受伤的,五十多个。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

刘备轻声道:

“备都记着。所有豫州参战良家子,战死的,每人会发抚恤。受伤的,养好伤后,愿意留下的,编入朔州军,想回家的,发给路费。”

“至于你,仲康,你愿意留下吗?此战全程你都顶在前,勇冠三军,备特别上书,让你绕过了从伍长、什长、屯长的限制,直接当六百石曲军侯。”

许褚的眼框红了,别看六百石听起来俸禄不多。

那可是汉末天下还没分裂时期的六百石啊,多少人没有关系混几十年都熬不到这个位子上。

现在许褚确实面临一个难题。

良家子和豫州奔命兵都是刘备拿着州郡符节征发的,战后豫州籍贯的兵员要解散,东汉制度,州郡之间得官员、军队是不能越界的。

哪怕是送友人,也只能送到郡界边缘,不能出界。

刘备是豫州督军御史,职权可以调发整个豫州籍贯的军队在州内作战,但跨州仍然不行。

随着刘备离开豫州,这些豫州籍贯的军官们要面对一个现实。

跟随刘备跨州,那就意味着要跟刘备绑定故吏关系,但刘备不是豫州人,也不在豫州地界活动。

这对于地方豪强势力而言,本身就有些不利。

许褚这样的豪强,肯定还是更倾向于与本地军阀合作。

但考虑到刘备对自己确实还算不错,而且六百石的曲军侯,可遇不可求,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当官,许褚最终起身深深一揖,还是同意了。

“好,俺愿意追随左君。”

刘备扶起许褚。

初次之外。

刘琰、夏侯纂、甘伦、陶商、陶应兄弟也愿意留在朔州军中。

陈到、徐庶自不必说。

袁涣、袁敏兄弟呢,在此间的身份和傅燮、孙乾、阮瑀类似,其实是属于客将的范畴。

他们本身就有自己举主和老师,傅燮是刘宽推举过来的客将,本质上还要先对刘宽负责,孙乾是郑玄的门生,阮瑀是蔡邕的门生和刘备属于师兄弟,至于袁涣兄弟则是因为和蔡邕是老表,来帮亲戚的弟子一把。

很大程度上,只要刘备和他们的举主、老师之间保持亲密的关系,这些人就一直会站在刘备阵营,有这一层关系就可以减少地域派系对他们忠诚度的影响。

袁忠呢那是别想了,刘备邀请过袁忠添加朔州军,袁忠则笑着表示。

“左君明白的,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忠虽然帮助左君剿贼,却是为了孩儿报仇,彭脱死后,我照旧是党人,左君照旧是左君。”

“日后如是走向对立还请君不要念旧。”

刘备点头。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才是汉末社会的常态。

抛去所谓的汉末英雄气光环,其实汉末和其他乱世一样,本质上都是王侯将相之间的蝇营狗苟。

既然立场不同,刘备不做强求。

“仲瑗和子相呢?”

应劭摇头:“多谢左君看重,可我在父亲坟前发过誓,南顿应氏,决不参与党争。”

“如果左君一直走正道,在下便是左君的同道中人,如果左君来日走上歪门邪道,南顿应氏就是你的对手。”

刘翊则拱手道:“在汝南这些天,见左君作为,委实是君子之行,在下的族兄陶在京兆当太守,跟随左君或许也能去西京看看当年汉家陵墓,在下愿意追随左君。”

刘备点头,示意赵谦今岁可以举应劭当孝廉,毕竟应劭确实是帮了忙的,而且为人还算端正,可以在仕途帮一把。

其馀的良家子多数留在朔州军中,少数回乡了,奔命兵各自回家。

至于降服的贼人,必须做好规划。

刘备又看向赵云和徐晃。

两人坐在傅燮下首。

“子龙,公明。”刘备道。

“此战,你们的部曲损失不小。从降兵中抽选精壮,补充进去。老卒带新卒,以期早些恢复战力。”

赵云抱拳:“是。”

徐晃也点头应诺。

刘备又看向简雍:

“宪和,降兵中的老弱妇孺,交给赵明府安置。精壮编为辅兵,为大军押运粮草。这样,以后走到哪,也不用临时征发徭役了。”

简雍点头,在竹简上记下。

刘备放下笔,扫视堂中诸将:

“诸位,这一战打得很苦。从颍川到汝南,从平舆到葛陂,大小十几仗。彭脱死了,吴霸死了,邓当降了,葛陂黄巾与江汝贼人彻底平了。”

他站起身,对着诸将深深一揖。

“备多谢诸位奋死血战。”

诸将纷纷起身还礼。

赵谦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在项县被困时,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后,他不仅回到了平舆,还亲手参与了剿灭葛陂黄巾的最后一战。

他端起酒盏,对身边的应劭低声道:“仲瑗,你说,这刘玄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应劭微微一笑:

“能打仗的将军,天下不少。可能让手下人甘心效死的,不多。”

“左君是个有魅力的人,他迟早会成为大汉的撑天脊梁。”

赵谦点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宴席在午时正式开始。

几十张案几上摆满了酒食,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汝南郡的豪强们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个端着酒盏,挤到刘备面前,说着恭维的话。

刘备一一应付,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人,两个月前还在观望,一个月前还在暗中给彭脱送情报,拉扯朔州军后退,如今彭脱死了,他们就来了。

张根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几乎没动。

他低着头,不敢看刘备,也不敢看赵谦。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赵谦向他借船时,他尤豫了,推诿了,差点眈误了大事。

虽然最后还是派了船队去,但那点功劳,在过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苦涩满口,提心吊胆。

宋公孔蒂坐在张根对面,倒是饮食自若。

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只拣些软烂的吃,偶尔喝一口酒,慢悠悠地品着。

他的国相坐在他身后,不时给他添酒布菜,二人低声说着什么。

孔蒂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本来一把年纪了不想来,但刘备在葛陂一战,打得太猛了。

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宋公国虽然不在汉臣之列,但封地就在汝南,得罪不起这位新贵。

那些作壁上观的家族,座位被安排到了廊下,连堂屋都没进。

他们端着酒盏,面面相觑,想挤进去敬酒,却被刘备的亲兵客客气气地拦住了。

“左君在见客,请稍候。”稍候,就候了一个时辰,连刘备的面都没见上。有人懊悔,有人怨恨,有人还在等。

陈逸坐在廊下最靠里的位置,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他的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酒盏。

他是陈蕃之子,平舆陈氏的嫡脉,党人中的名士子弟。

之所以袁本初现在是党人领袖,那是因为汝南陈家被打压了这么多年,族中人都被流放到交州,这才刚回来,没有恢复势力。

陈逸其实一直觊觎袁绍的党人领袖位子,不断找机会想爬上去,与合肥侯合作想废除汉灵帝,也是为了这一步。

谁能想到,堂堂太傅录尚书事陈蕃之子,最终落魄到这个地步,吃个酒席都跟阿猫阿狗坐一边儿?

他应该坐在堂上,坐在刘备旁边,接受众人的恭维,时不时点评一下刘备,这才符合他高贵的身份。

可如今,他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和那些不入流的小家族挤在一起。

耻辱啊。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那些人,傅燮,一个北地来的武夫。

许褚,谯县的乡巴佬,赵云,冀州来的骑兵头子,徐晃,河东来的小吏,袁忠,背叛党人的败类,应劭,不懂规矩的落魄豪强,刘翊,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这些人,就这些人,凭什么坐在堂上?凭什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酒意上涌,再也坐不住了。

陈逸霍然站起身,酒盏被碰翻,酒液洒了一桌。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提高声音道:“诸君!且慢举杯!”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看向他。

陈逸推开案几,跟跄着走到堂中。

他眼中布满血丝。

“诸君,今日盛宴,庆贺平贼。可诸君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在战乱中的百姓?葛陂黄巾里,有多少是我汝南的百姓?他们被兵士一起残杀,尸骨未寒,诸君就在这里举杯庆贺,于心何忍?”

堂中鸦雀无声。

“那死的都是我汝南的黎庶啊!岂能成为他们功劳簿上的一行字?”

陈逸继续道:“与我同道者,左袒!我等联名上书皇帝,惩治这些滥杀无辜的老革!(老兵)”

没有人动。

陈逸扫视堂中,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有人回避他的目光,有人面露难色,有人面无表情。

却没有一个人解开衣襟,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汝阳袁氏的袁忠,南顿应氏的应劭,细阳张氏的张根都不动,那谁敢动啊。

这才是最让陈逸恼火的地方。

众所周知,越是乱世礼崩乐坏,越是强调君子道德爱国爱民那一套的伪君子,越是需要观众捧场。

因为他们的行为表现出来的光鲜亮丽,大半都是为了营造自己这层身份而披上的外衣。

如果皇帝穿上了新衣,没有观众去捧场,这样的所作所为就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知名汉末的历史小故事,都是明确有舞台、有观众,有人拍手叫好当托儿,这个故事才能完整演绎出来。

无论是汉末的经学家,还是宋、明的道学家,都是各个时代精通操控舆论的好手,但再好的操盘手,也得提前准备好托儿啊。

就象是曹操拿着刀威胁许劭,许劭真就去点评曹操清平奸贼,乱世英雄了?

路边的蟊贼敢拿刀威胁许劭,那结局是万万不敢想象的。

曹操先得有谯县曹氏这一层身份,才能去走黑红路线。许劭才会配合曹操,去士林搞宣传,一般人谁理你啊。

同样的,曹操刺杀张让,他得先征得张让同意,允许你来刺杀,还允许你曹操搞完行为艺术平安跑出张家府邸,正好被士林‘发现’,还得同意曹操士林去搞宣传,曹操才能平安在官场活下来。

一般人谁能刺杀张让失败,还能成功脱身,并扬名天下,不被张让整死?

这些故事看起来逻辑清淅,曹操通过行为艺术扬名天下,实则衬托的都是托儿们的政治能量太过强大。

没有托儿,曹操去刺杀个无名宦官,就算杀成功了,也照样什么都不是。就是把蹇硕叔父打死一百遍,那也不如刺杀张让、威胁许劭名声来得快。

随便去劫杀路边的老头,老头的一句清平奸贼,乱世英雄,也没有任何意义。

陈逸想搞行为艺术很正常,舞台有了,观众有了,可就是没人敢出头当托儿,那他就跟疯子原地尬舞没什么区别了

就算有人想借机一起表演行为艺术,可刚站起身,看了一眼刘备,又蔫吧的坐下了。

何颙则坐在角落里,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最终就半蹲在原地,惹人发笑。

他看了一眼堂上,刘备正端着羽殇,慢悠悠地喝酒,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何颙最终识相的坐下闭上了嘴。

朱震则坐在陈逸旁边,低声道:

“你疯了。周旌被汉军剁了,你不知道吗?还在这里闹,隐忍,隐忍,你都忍了这么多年,还差这几年吗?”

陈逸甩开朱震的手,在堂中转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响应。

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好,”他的声音在发抖。

“好!诸君今日充耳不闻,助纣为虐,与奸人为伍!我大汉就要亡在你们这群人手上了!”

“我平舆陈氏,绝不与浊流小人为伍!”

陈逸转身要走。

“站住。”

陈逸的脚步停住了。

刘备放下羽殇,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看着陈逸。

陈到和徐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陈逸身前,手握刀柄,交叉挡路,面无表情。

陈逸见此脸色变了,后退一步:

“刘备,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人灭口?”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刘备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陈逸又退一步,声音发颤:

“还有你,陈叔至!我还当是谁给刘备当得内应,原来是你!你这个叛徒——”

“你再敢直呼明公名讳,”陈到冷冷道。

“休怪我不念旧情”

陈逸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备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陈逸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象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陈君。”

“你方才说,备是奸人,与你同席的都是奸人。那备问你一句,你父亲陈太傅在世时,可曾勾结过黄巾?”

陈逸的脸色变了。

刘备继续道:

“你父亲与窦武谋划除宦官,即便事败身死,却天下敬仰。可你呢?你躲在甘陵,藏在邬堡,连络党人,勾结黄巾,图的是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扔在陈逸面前。

“这是子龙在平舆城破当夜查到的。城中的贼人招供,当夜是受你指示,在城中接应蚁贼。人证物证俱全,陈君,你要不要看看?”

“备只是不说,不代表备不知道。”

陈逸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

“诬告!刘备,你现在得势了,猖獗了,想要什么证据拿不到?”

刘备点点头,不置可否:

“诬告与否,不好说。但陈君啊,你这鲁国相,要不还是别当了吧。”

陈逸瞳孔微缩。

刘备道:

“我马上要去兖州。鲁国隶属兖州,若是在兖州又抓到你的罪证,备跟朝廷也不好交代啊。”

“现在我这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但备可不敢把鲁国交到和蚁贼有关的官员手上。”

陈逸冷笑一声:

“哼,我做不做官,与你何干?”

“这鲁国相,我非要上任。”

他转身要走。

“那你得上得去。”

徐庶的刀横在他面前。

陈逸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中,满堂宾客,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赵谦端着酒盏看热闹,应劭低头吃菜,刘翊面无表情,袁忠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那些他以为会帮他的党人名士呢,此刻都低着头,象一群受惊的鹌鹑。

陈逸活脱脱成了小丑。

“好好啊。”

“你们一个个的都清高,都了不起,了不起!”

陈逸慢慢伸手入怀,取出那方国相大印,放在案上。

印纽上的绶带还是新的,他还没来得及系上。

他看了一眼那方印,咬咬牙转过身,踉跟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堂中寂静了片刻,赵谦旋即放下酒盏,哈哈大笑:

“平舆陈氏,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张飞跟着大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了声,挠挠头,凑到刘备身边,低声道:

“州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张飞讪讪地缩回去。

简雍在一旁轻声道:

“益德,你忘了?他父亲可是陈蕃。上一代的党人领袖,天下敬仰。”

张飞不服气:

“那又怎样?他勾结黄巾就该杀!”

“哎,你又不是个游侠了,你现在是个司马。”简雍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有密令,除贼便可,别把这些人逼到绝路了。我军剿灭彭脱、吴霸,已然是在朝廷掀起了惊涛骇浪。不宜再施压,否则陛下在朝中也不好做事。”

“这就是玄德所顾忌之事。”

赵谦点头,感慨道:

“还是左君想得深远。下官在汝南这一年,算是看明白了。这些汝南党人,势力又强,朝廷打不得,杀不得,骂不得。你动他一根手指头,他就在士林里哭天喊地,说朝廷残害忠良。你不理他,他又在你背后捅刀子。”

“人心啊,真是坏得很。”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门外,直到宴席结束,人群散去。

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院墙边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刘备看了很久,忽然道:

“你们知道,汝颍士人为什么喜欢种竹子吗?”

众人一愣。

刘备道:“因为竹子高风亮节,虚心有节。党人以竹自比,觉得自己是君子,是直臣,是国家的脊梁。”

他顿了顿,目光幽远。

“可竹子的根,你们见过吗?”

“竹子的根,在地下盘根错节,无孔不入。你看见的是地面上的一根挺拔的竹,看不见的,是地下一整片根系。

它们的根须互相缠绕,互相支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砍掉一根,还有十根,你砍掉十根,还有一百根。”

他转过身,看着袁涣等人。

“所以,竹不一定能代表君子,也可能是私下结党营私的伪君子。”

“真与假也不能全看表面,得往骨子里看。”

袁涣含笑道:“这世道,真真假假,谁能分得清呢。”

“这世道分不清,但大灾大难可以鉴别人心。”刘备道。

“一场大火下来,整个山林烧成灰烬,竹子有在多的根,也免不了火焚。”

“自那时,就能看清人本身的面貌了。”

刘备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山海经》里说,竹子六十年开一次花。开花之后,必定枯萎而死。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竹子开花,就把开花当成不祥之兆,以为要发生灾难或战争。”

他望向窗外,那片竹子正在风中摇曳。

“汝南的竹子,五月都开花了。”

堂中众人纷纷望向窗外。

果然,那片竹丛中,有几株竹叶正开着白色的花絮,像雪一样白,星星点点,缀在叶片之间。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徐庶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左君,开花就开花,打仗就打仗。”

“以前我们担心乱世无止境,季世到来,人人自危。但如今看来,有左君这样的人领导我们对抗乱世,这乱世就一定能平。”

袁涣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道:

“无论如何,陈郡袁氏,愿与左君共进退。”

赵谦跟着站起来:

“成都赵氏,永远是左君的朋友。”

刘翊起身:“颍川刘翊,愿为左君驱使。”

堂中众人纷纷起身,抱拳的抱拳,作揖的作揖,七嘴八舌地表达忠心。

刘备一一还礼,脸上带着笑,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窗外那片竹子。

竹花如雪,在风中轻轻飘落。

远处,澺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波光粼粼,象一条流动的绸带。

以前集中在刘备身边的势力,都是统合于刘备州牧、度辽将军、皇帝身边大红人这个身份。

但随着刘备在关东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刘备这个人的价值,开始超越身份带来的价值了。

人们从相信一个人手中的权力,到抛开权力开始信任这个人本身,那才真是魅力的极度体现。

刘备收回目光,端起酒盏。

“诸君。”他提高声音。

“满饮此杯!”

堂中众人纷纷举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在胸中燃起一团火。

刘备放下酒盏,望着堂中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感慨良多。

历经五六年风霜,朔州军这回真的彻底成型了。

只要刘备的旗帜不倒,朔州军就一定能如臂指使,奋勇向前。

接下来,汉军将会去兖州。

南阳被朱俊压制,颍川、汝南被平定。

党人最后的一个大本营——山阳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刘备准备动身的前夜,一则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左君,鸿翎急使羽书。”

袁涣连夜叩门,刘备打开门,不解道:“何事?”

袁涣道。

“马元义在山阳落网了,陛下加封左君为兖州督军御史,与刺史桥元伟,共安兖州事。”

【英雄记曰:(桥)瑁字符伟,玄族子。先为兖州刺史,甚有威惠。】

《太平御览》引《续汉书》曰:张角别党马元义为山阳所捕得,锁送京师,车裂于市。

《后汉纪》:中平元年五月乙卯日,黄巾马元义等人于京都谋反,皆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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