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得罪左君,焉能保全家门乎?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22章 得罪左君,焉能保全家门乎?
鲖陂的水面在夜雾中泛着暗沉的光。
邓当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水道,眉头越皱越紧。
雨丝细密如织,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河面。
不对劲。
邓当也察觉到今夜有些诡异。
他的船队表面上大作旗鼓从鸿隙陂出发,顺着澺水援助彭脱。
实则这只是佯攻,船队放出去是为了迷惑汉军斥候的。
邓当本部早已从东面绕道,转入润水,一路北上进入葛陂东面。
这条路他走了不下百回,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浅滩。
按照计划,此刻他应该已经过了鲖陂,沿着润水北上进入龙渊,随后转道东北直插南顿,切断刘备和陈国之间的联系。
可斥候船方才传回的消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前方的鲖水河道上,逆向行来了一队船。
那些船没有举火,在黑漆漆的河面上无声无息地行驶,若不是雇佣的瓯人斥候们经验老到,寻常情况下根本发现不了。
“渠帅。”身边的头目已经拔出刀,雨水顺着他的蓑衣不断往下淌。
“会不会是彭脱的人要跟咱们翻脸?”
“不可能,现在彭脱是自身难保,要不是这场梅雨来了,他趁势开闸放水,把葛陂外围淹成一片菏泽,他早就被汉军灭了。”
邓当蹲下身,手掌平贴在走轲的边缘,感受着水流的波动。
天气越是沉闷,河面上的水汽越是重。
按理说,这条行军路线绝对隐蔽。邓当特意避开了澺水主航道,绕了一大圈北上,就是为了避开汉军的耳目。
这刘备难道还能未卜先知?
还是说两边的人误打误撞,碰在了一起?
邓当心惊肉跳,脸上仍然保持冷静。
“传令下去,”邓当站起身,指挥道。
“各船备战。弓上弦,刀出鞘。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举火,不许放箭。”
“再派一艘斥候船,摸上去,看清楚对面有多少船,什么来路。”
斥候船无声地滑入黑暗中,很快被夜色吞没。
与此同时,鲖水北岸。
刘备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黑沉沉的水道,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明公。”徐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抑急促。
“斥候船来报,前方水道上确实发现了船队。”
刘备没有回头:“多少船?”
徐晃摇头:
“看不清,但听桨声,少说也有三五十艘。”
三五十艘。
就算是一艘走轲加之棹夫,装载二十多人,那也得有千人了。
这些水贼规模不小啊。
刘备的眉头拧成结。
汉军的计划是趁夜从东北方向的平乡坡进入润水突袭葛陂,关羽在西面佯攻吸引彭脱主力,许褚带精兵从水道绕到后方开路,刘备亲率大军从陆路跟进。
只要控制了渡河的地方,汉军就能避免在水上跟彭脱纠缠,直接杀入葛陂背后。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时辰都卡死了,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大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
“明公。”徐晃又道。
“会不会是走漏了消息?”
刘备摇摇头。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是细作故意走漏了消息,还是敌人察觉到了汉军在声东击西?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都不象。
如果彭脱知道汉军的计划,不会只派这点人来堵截。
而且汉军已经快抵达鲖陂了,都没见蚁贼伏击,可见彭脱也并没有提前在入水口埋伏军队断汉军后路。
如果曹仁或邓当提前知道汉军在这里,更不会只派船队在河道里晃悠。
陆地上一定有大队人马接应,防止汉军弃船而走。
而且袁涣之前分析,彭脱、吴霸、邓当、曹仁多半是不同的势力扶持起来的江汝贼人,无法统一调度。
思前想后,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巧合。
汉军想突袭葛陂后背,邓当也想。
刘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既然碰巧遇到了,那就没办法了。告诉子龙和公明,先进攻邓当、曹仁,再去收拾彭脱。”
徐晃一怔:
“明公,不等许褚那边得手了?”
“时不我待。”刘备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天亮之前,必须把这条水道打通。”
鲖陂的水面上,两支船队正在雾气中缓缓靠近。
邓当的船队排成一个楔形,斥候船在最前面探路,两侧是走轲护卫,中间是载满士卒的先登船。
棹夫们弓着腰,一下一下地划着桨,桨叶入水无声,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对面,许褚的船队也摆开了阵势。
走轲在前,先登在后,斥候船在两侧游弋,象是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
乌云遮月,夜色越来越重,能见度极度降低。
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全貌,只能从水面上载来的桨声判断彼此的位置。
先动手的是许褚。
“放箭!”
一声令下,前排的走轲上,几十张单体弓同时发射。
箭矢划破雨幕,射向水泊深处。
紧接着,对面传来惨叫声和木板被钉入的闷响。
下雨天用不成火箭,也点不燃火把,只能靠运气。
邓当的反应也快。
“还击!”
他的船队里,弓手早就准备好了。
一声令下,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在雨幕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
汉军这边,几艘走轲的船板上顿时钉满了箭矢,两个士卒中箭落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双方开始对射。
单体弓的准头在雨夜中差得可怜,十箭倒有七八箭落空,偶尔有一箭命中,也不过是在船板上钉个窟窿,或者擦着船舷飞过去。
可即便如此,密集的箭雨还是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汉军这边,接连沉了两艘赤马。
一艘水贼的斥候船直接撞到了赤马中间。
那些小船经不起箭雨和撞击,木屑飞扬,棹夫摇晃落水,船头也被撞穿了好几个窟窿,河水咕嘟咕嘟地涌进来,剩下的棹夫们拼命往外舀水,却无济于事。
船身渐渐倾斜,最终翻了个底朝天,士卒们在水中挣扎,有人抓住翻倒的船底,被周围的船只救起,有人被水流冲走,消失在黑暗中。
邓当站在船头,眯着眼睛观察对面的阵势。夜色太重,看不清全貌,但从桨声和火光判断,汉军的船队规模不小,至少也有十多艘。而且,那些船虽然行得慢,阵型却始终不乱,进退有度,显然是有经验的人在指挥。
“渠帅。”身边的头目低声道。
“汉军的水战功夫不行,再这远射白白浪费箭矢,咱们要不要冲上去接舷?”
邓当没有立即答话。
他在等。等汉军露出破绽。
终于,他看见了。
汉军的一艘先登船的棹夫被流矢射落水中,露出了大片水花。
邓当眼睛一亮,猛地挥手。
“传令!全速前进!接舷战!”
号角声响起,邓当的船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棹夫们拼尽全力划桨,船身劈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先登在前,走轲在后,赤马在两翼护卫,象一把尖刀,直插汉军阵型的缝隙。
接舷战,是江贼最擅长的打法。
他们从小在水上长大,跳帮夺船如履平地,刀法狠辣,下手果断。
一旦被他们靠近船舷,汉军那些旱鸭子根本不是对手。
邓当的旗舰冲在最前面,船头撞上一艘汉军的走轲。
船身剧烈摇晃,几个汉军士卒站立不稳,跌入水中。
邓当一跃而起,跳上敌船,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一个汉军什长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涌。
身后,几十个江贼跟着跳上来,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良家子门虽然拼死抵抗,但在狭窄摇晃的船板上施展不开,很快就被砍倒了十数人。
许褚力大,扛起盾牌,迎面撞飞三四人,转头一刀割了刚跳上船的江贼的喉咙。
那艘走轲上血流成河,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船舷边,有的半截身子挂在船外,随波摇晃。
就在邓当准备扩大战果时,一个眼尖的头目忽然喊道:“渠帅!岸上!”
邓当猛地回头。
陂岸就在不远处,黑沉沉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汉军知晓水上斗不过江贼,袁忠直接带着几艘先登船正在拼命往岸边靠,船上的士卒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涉水向岸上冲去。
许褚断后截杀了四五个贼人过后,也跳到了岸边。
“他们要上岸!”头目惊呼。
邓当心中一沉。
在水上,江贼是无敌的,可到了岸上,面对朔州军的战力,贼人根本不够看。
“拦住他们!”他嘶声喊道,“别让他们上岸!”
晚了。
袁忠站在一艘先登船的船头,雨水顺着他的铁盔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浑然不觉。
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晃。
“靠岸!快。”他嘶声喊道。
船头撞上淤泥,发出沉闷的噗声。
袁忠一跃而下,泥水灌进他的靴子,冰冷刺骨。
他跟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咬紧牙关,拔出环首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上冲去。
身后,二十个袁氏部曲跟着跳下水。
他们举着盾牌,护住袁忠的后背,箭矢从后面飞来,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一个部曲中箭倒下,泥水溅了袁忠一脸。
岸上,许褚已经带着人列好了阵。
他站在最前面,踩在泥地里,持盾横刀在胸前。
身后,一百多个朔州军卒和良家子排成三排,前排举盾,中排持短矛,后排张弓。
邓当的人开始登陆。
几十艘小船抢滩靠岸,江贼们跳进水里,挥舞着刀矛,嗷嗷叫着冲向岸上。
许褚冷冷地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影,一动不动。
等第一批江贼冲到三十步以内,视线逐渐清淅,他猛地挥手。
“放箭!”
后排的弓手齐射,箭矢如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正在涉水上岸的江贼。
他们踩在淤泥里,跑不快,也躲不开。
箭矢穿过雨幕,钉进肉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中箭倒在水中,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剩下的拼命往回跑,却被水流绊倒,挣扎着沉入水底。
一轮箭雨过后,岸边的水面上浮起十几具尸体,鲜血把泥水染成暗红。
“冲!”许褚大喝一声,缳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一个刚爬上岸的江贼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一刀劈开了面门。又一个挥刀冲来,他侧身闪过,反手拥盾挡住,又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头颅冒血,尸体扑通倒地。
身后,一百多个甲士跟着冲上去。
长矛刺穿胸膛,环首刀砍断脖颈,盾牌砸碎面骨。
泥泞的岸坡上,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那些江贼虽然凶狠,但毕竟只是贼匪,他们穿着短褐,多数光着脚,手里的刀剑在铁甲面前如同玩具。
一个江贼拼尽全力一刀砍在汉军士卒的背甲上,火星四溅,甲片和连接的织物都破碎,但对方的刀口也豁了,那士卒却纹丝不动,回身反手一矛捅穿了他的肚子。
不到一刻钟,登陆的三百多个江贼就死伤过半被良家子砍得七零八落。
剩下的终于崩溃了,扔下兵器,拼命往回跑,跳上还没靠岸的小船,划桨的手都在发抖。
邓当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片尸山血海,瞳孔微微收缩。
岸上的汉军阵型严整,进退有度,虽然人数不多,却象一堵铁墙,怎么冲都冲不垮。
“这支部队,不简单啊。看来是汉军的精锐。
可汉军的先登军往往会披赤羽,这支部队也没穿着背羽啊。”
邓当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仅仅是朔州军的前部和颍川良家子,真正的中军还在后面呢。
“渠帅!”身边的头目满脸惊恐。
“岸上打不过啊!咱们撤吧!”
邓当咬着牙,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岸上那片厮杀的人群,望向更远处。
那里,黑暗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更多的船只在移动,陆上也出现了部队。
赵云的后部船队和刘备的步卒正从水陆两面赶来。
而邓当的侧翼隐约也听到了别的部队正在行军。
“又是哪来的人马?”
一个小卒道:“是曹仁!”
平舆城,郡守府。
赵谦在堂中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封来自雒阳的密信。
信是方才到的,没有署名,送信的人也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内容却让赵谦心惊肉跳。
刘备在鲖陂遭遇曹仁、邓当,急需援军。
他起初不信。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曹家在豫州势力庞大,曹仁在淮泗间招募健儿的事,他早有耳闻。
邓当更是出了名的有奶便是娘,只要收了钱,要他在背后捅刘备一刀,太正常不过了。
这些情报,之前汉军也打探到了,为此在澺水边专门分了傅燮韩当监视吴霸和邓当。
既然有傅燮在,那为何刘备又会在鲖陂遭遇曹仁、邓当呢?
这八成是上边人又在顶层博弈,殃及池鱼了。
可那些人为什么要帮刘备?
赵谦怎么想也看不透。
“应君。”他停下脚步,看着坐在一旁的应劭。
“你说,这信可信吗?”
应劭沉吟片刻,缓缓道:
“可信与否,倒在其次。关键是,左君在鲖陂之事,怎么传出去的?
不过汝南地界,到处都是党人眼线,军队中也有不少汝南奔命兵,情报走失倒也正常。
既然对方知道我军的计划,这正说明有人观察汝南局势很久了,真如此人所言,左君确实可能遇到了麻烦。”
应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
“刘子相的计划,是声东击西,从东北方向突袭葛陂。知道详情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绝对保密。如果曹仁和邓当真的去了葛陂,左君腹背受敌,只怕凶多吉少。”
赵谦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应劭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稳。
“赵明府,当务之急,是派兵去救。可咱们手里能调动的,只有千馀奔命兵和我家的几百部曲,战力有限。而且,咱们对水道不熟,贸然进去,很可能也中了埋伏。”
赵谦急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左君被困啊!”
赵谦听到刘备遇到危险,真跟自己亲娘老子遇险一样。
现在刘备可是赵谦衣食父母,要是刘备倒在了葛陂,黄巾卷土重来,那他这个汝南太守更完蛋了。
应劭道:
“所以,我们得找熟悉水道且家中部曲不少的人。”
“细阳张家。”
赵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细阳张家,世代经营水道贸易,家中部曲都懂水性。
而且张家是汝南望族,屡世公侯,在朝中根基深厚。
如果能请动张家出手,不仅船队有了,水道也通了。
“可张根会出手吗?”赵谦迟疑道。
应劭苦笑:“试试吧。”
“前些时日,平舆收复时,他来过此地,其后见了左君一面就回去守丧了。”
赵谦摇头:“细阳在颍水下游,距离平舆不下二百里,就算快马轮换,明天张根才能收到消息。”
“赵明府真的认为,张仲源顶着守丧期乱跑被人指责的风险大老远从细阳过来,真的只是为了见左君一面就走吗?”
赵谦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应劭笑道。
“细阳张家是何等精明的家族啊。西京贵胄,其祖是陪同韩信北伐的赵王张耳,太祖皇帝的老朋友。”
“张家历经大汉四百年政治风波,至今仍然朝堂不倒,赵明府以为张根这么不懂事儿?”
“他根本就不是来见左君的,而是来观察平舆的局势。”
“局势有利于左君,他便会帮左君,局势有利于彭脱,他便会帮彭脱。”
“我认为,张仲源根本就没有离开平舆,甚至他现在可能就在葛陂附近。”
赵谦看向舆图:“葛陂附近?哪?”
应劭笃定道:“能作壁上观的只有一处,龙渊!”
龙渊湖接连平乡坡,西北连接澺水支流,东南连接润水。
扼守着汉军进退之路。
张根跪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动。
作为汝南地界除却袁氏以外,门第渊源最强的家族。细阳张氏这些年也在清浊之间摇摆了。
但毕竟张济当了多年的浊流三公,想洗脱浊流之名进入清流也没那么简单。
眼下党人势大,清流遍布朝廷,摆在张根面前的只有一次机会。
帮助彭脱铲除刘备,那么进入清流自然水到渠成。
这些天不止是张根收到了高昂的报价,许多其他汝南士族也收到了同样的许诺。
汝半朝,汝半朝,按道理,汝南人都该跟着自己乡党的脚步一起进步。
然而其他小家族不动手,是因为畏惧兵锋,如果在葛陂杀不了刘备,事后绝对会被刘备清算。
这笔交易危险系数太大。
但要是有人带头那就不一样了,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细阳张家头上。
帮助刘备,那就是帮助朝廷镇压叛乱。
如果帮助彭脱,一旦刘备没死,消息走漏,那就是伙同贼匪袭击朝廷命官。
汝南的剿匪工作,就会升级成反恐,那打击力度就又不一样了。
张根也很是为难,一方面张济跟刘备关系确实不错,这几年在官场都互相帮了忙的。
另一方面,来自汝半朝的压力实在太大。
张根在此踌躇半夜,也想不出对策。
赵谦和应劭突然带着奔命兵到来后,张根倒是有些意外。
但既然太守已经发兵龙渊了,那说明葛陂的事情,已经被他们猜到了。
张根躲也躲不了。
“不知是谁告知二位的,据我所知,汝半朝的人大部分不敢违背乡党。”
张根盯着应劭二人都坐在对面,两人的袍角都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滴在地上,洇出两片深色的水渍。
应劭笑道。
“仲源忘记了,我父亲虽然也是汝南人,但他就讨厌党争,这一点,在下也一样。”
“大汉的官吏,应该为了大汉社稷,而不是为了乡党争权夺利。”
张根起身道:“仲瑗也不用在这里自诩清高,别忘了你父亲的结局,他倒是自比屈原,不愿党同伐异,可下场如何?在大汉官场,这就是唯一的路。”
应劭冷声道:“说到父辈,我也该提醒仲源你张司空故后,你们细阳张家在朝中也是日薄西山,清流恨不得扒了你们的皮。”
“现在党锢解除了,你们才想转换门庭投身清流?问过那些党人愿不愿意让你家进门吗?”
“嗬,我要是你啊,就看的开些,干脆一条路走到黑。”
“跟随朝廷,未必有多大好处,但现在去巴结清流,你家也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鼠首两端,则清流和朝廷都不会放过你们”
“你猜猜看,如果左君战胜了彭脱,打听到你悄悄带着船队在龙渊准备堵汉军后路,以左君的性子会怎么做”
张根额头冷汗直冒,他虽然跟刘备在京都接触只有一两次,但也是晓得此人性格的。
能在公堂上怒斥陈耽,骂的清流闻风丧胆,皇帝也为之汗流浃背的角色可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我本不想这么做,在左君出发前,我就提醒他了,黄巾不能不剿,也不能全剿,可他不听啊?我有什么办法?”
“张君,执迷不悟的是你,你还看不清局势吗?当年张司空在朝堂上怎么被清流联名打压的,你看不到吗?张司空到死都不敢转换门庭,你还敢投身清流?不是老夫说你,你有这个资格转换阵营吗?”赵谦急切道。
“曹家转换阵营,你不看看布局了多少年,从建宁年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为党人鸣冤开始,到曹操当议郎为陈蕃窦武鸣冤,就这鸣冤了十几年都没成,你以为你一句话,就想进入清流?”
“就算你帮着汝半朝们对付左君,事后也不过是士林眼里阉党攀咬阉党罢了。”
“你糊涂啊你!”
赵谦一句话,把张根骂醒了。
“左君在葛陂被困,急需援军。细阳张家世代经营水道,熟悉河渠。求张君出手相助!”
“这是帮朝廷,也是帮你自己。”
张根沉默不语。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又放下。
“赵明府,可我细阳张家不过是个正在伴随浊流一起没落的家族,带来的部曲不过千把号人,船只也只有三十几艘。这点人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应劭道:
“张君过谦了。细阳张家的船队,在颍水、澺水一带是数得着的,我们还带来了汝南奔命兵,和我应家部曲,张君的人马熟悉水道,有张君带路,左君就能转危为安。”
张根摇摇头,还是不肯松口。
他当然知道刘备在葛陂需要援军。
可这时候贸然出手帮刘备,得罪了曹家和袁家,以后在朝中更难立足。
况且,刘备能不能活着从葛陂出来还是未知数,万一他败了,张家岂不是白赔进去?
赵谦急了,站起身道:
“张君,你之前不是说,令尊临终前,还让张君多与左君亲近。如今左君有难,张君岂能袖手旁观?”
“老夫警告你,左君乃是唯一能平定汝南之人,他要是倒了,老夫这个太守也活不了。”
“老夫要是出事,一定先把你细阳张家给拖下水。”
“成都赵氏比不上你们汝半朝,但好歹也是两世三公了。”
张根眉头微皱,脸色有些不豫。
其实赵谦和弟弟赵温,后来在刘协一朝都当过司徒,其实应该是三世三公,牌面真不差。
虽然细阳张家,是老牌儿汉初诸候王后代,但五代以内也就出个一个太尉。
是张济巴结浊流后才重新混到三公位的。
现在是汝半朝在施压,成都赵氏也在这施压,张根还担心被刘备报复。
走下坡路的家族,不管怎么选都是错。
应劭见张根慌了,连忙打圆场:
“赵明府,张君不是这个意思。张君是担心咱们贸然进去,反而打乱了左君的部署,他所担忧有些道理。”
“不过张君啊,左君若败在葛陂,张君袖手旁观,今后张家若有事,左君还会念旧情吗?”
“既然张家已经把清流得罪了,就别把左君也得罪了,好歹来日若出了事儿,朝廷里得有人帮你家说句话求个情啊,别混到最后,清浊两边都对你恨之入骨了。”
张根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张根呼了口气,站起身。
“船队在龙渊水口。应君,你来带队。我就不方便去了。”
应劭和赵谦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深深一揖。
“张君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