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诸君放心,我来之必教刘玄德寸步难行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15章 诸君放心,我来之必教刘玄德寸步难行
夜幕降临,平舆城头灯火通明。
白日里血战留下的痕迹还未及清理,城墙上随处可见暗红的血迹,箭矢嵌在垛口缝隙中,断折的刀剑散落各处。
但城中已是一片欢腾,官吏们纷纷拿出藏在府库和地窖里的粮食、菜蔬,犒劳新入城的汉军。
就象之前欢迎黄巾军一样
这种情况在汉末倒也很常见
由于秦汉社会普遍实行官僚举荐制、小吏世袭制。
地方小吏都是盘根多年的地头蛇。
遇到贼兵势大,往往地方小吏们会最先杀了朝廷委派的流官,举起义旗。
等到起义军被镇压,又会扮作良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遇到这种情况,汉代流官们都学的很聪明,一到任上就跟阴修一样,郡内县内哪几家是郡望,哪几家是县望,都先合计合计,统统招安到郡府当官,以后好办事儿。
真到了战争时期,流官是最担心自己被手下卖了的,多数都会选择弃官而走。
这也就是黄巾起义后,天下八州瞬间混乱的原因。
一则是内郡没有郡兵,统治乏力。
二则是这些流官自己也清楚自己不跑就是被小吏叛变,像甘陵王一样被抓着绑给叛军的结局。
或者更惨一点,就象南阳太守褚贡一样,直接被张曼成剁了脑袋。
与其等死,还不如先跑。
赵谦运气还算好,被打得全军复没,手底下官吏死光,居然还能活命。
这也属实是成都赵氏几百年运气加身了。
郡守府中,赵谦设宴款待诸将。
堂中烛火通明,长案上摆满了酒食。
刘备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关羽、张飞、傅燮、赵云、徐晃、韩当等将,右手边是简雍、袁涣、徐庶等人。
赵谦坐在刘备身侧,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左君!”赵谦举起酒盏,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下官这条命,全是左君救的。这平舆城,也是左君收复的。下官下官不知该如何感激!”
刘备连忙上前扶住他:
“赵明府言重了。备也是为朝廷效力,何谈感激二字?”
赵谦摇摇头,感慨道:
“君有所不知。下官本是益州人,去年从左冯翊调任,远赴汝南为太守,人生地不熟。黄巾一起,郡县溃散,下官退守项县,日夜盼援军,可盼来盼去,只等来一纸朝廷斥责的公文。
那时下官就想,这次怕是活不成了,死后还得背上失地的罪名,遗臭万年。”
他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没想到,左君来了。不仅救了项县,还收复了平舆,大破彭脱!下官这条命,下官这官声,都是左君给的!”
他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长揖不起。
刘备郑重道:
“赵明府言重了。备能收复平舆,全赖将士用命,赵明府坚守项县,牵制贼兵,也是有功之臣。待战事平定,备必上表朝廷,为明府请功。”
赵谦连连摆手,伸手示意傅燮道:“左君,下官哪有什么功?要说有功,这位护军司马才是真功臣!”
护军,乃是督统之意,傅燮是汉末历史上第一位护军司马。
其后进入三国时代,护军、都护逐渐成为军队体系中最重要的官职。
担任此职者,非亲即贵。
之前,傅燮只是左将军幕府里专掌兵事的司马职,论权柄还在长史简雍之下,在刘宽帮着刘备解决颍川事务过后,刘备特地擢升傅燮为护军,也算是给了刘宽一个交代。
护军,护军,就是监护诸军,这在汉末三国和都督、都护一样,慢慢会成为战时统帅的实际职衔。
事实上,傅燮这一战也确实证明了他是完全拥有独立作战能力的汉末名将。
赵谦走到傅燮面前,拉着他的手,对众人道:
“诸位不知,那日傅司马率军从项县出发,在澺水迎头撞上吴霸的三万人马。下官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一万馀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三万人?可傅司马不慌不忙,列阵迎敌,以弓弩对射,以长矛相搏,硬生生扛住了吴霸的攻势!”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下官在阵后督战,亲眼看见傅司马冲入敌阵,亲手格杀数人!那些奔命兵原本吓得发抖,见司马如此勇猛,也跟着拼命!打到后来,吴霸的骑兵从两翼杀来,傅司马一声令下,五百朔州义从冲出去,把那百十个骑兵杀得片甲不留!”
“左君,下官不懂打仗,可下官看得明白。那一战,傅司马以寡击众,以弱胜强,真乃将才也!”
刘备听着,目光转向傅燮,眼中满是赞许。
傅燮却摆摆手,神色平静。
“赵明府过誉了。”
“燮不过是依兵法行事,不敢居功。”
刘备笑道:“南容,你且说说,那一战是如何打的?”
傅燮沉吟片刻,缓缓道来。
“那一日,斥候来报,吴霸率三万人北上,欲与彭脱合围平舆。燮与赵明府合兵一万三千,其中奔命兵多为新募,不堪大用。唯一可恃者,是陈国骆相送来的两千馀强弩士。”
他令人拿来几具弩机。
“便是此物。”
众人望去,只见那弩机通体青铜所制,由望山、牙、悬刀、钩心、键等部件组成。
望山用于瞄准,牙和望山铸为一体,用于卡弦,悬刀即扳机,钩心连接牙和悬刀,扳机和牙都围绕键转动。整个弩机结构精巧,做工精良。
傅燮拿起一具弩机,继续道:
“汉军边军,常年与胡人作战,多用骑兵弩。马上驰射,需单手持弩,故而弩机重量不能太高,威力自然有限。而陈国这些强弩,乃是蹶张弩,弓力极强,需用脚蹬着弩臂顶端的绳套发力上弦,射程远,穿透力强,是守城野战的上佳之器。”
“陈王酷爱射箭,在家中收集强弩无数。他麾下部曲,多是猎户出身,准头极强。骆相派来的这两千馀强弩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刘备点头,示意他继续。
傅燮道:“燮列阵于原野,以强弩士居中,义从居两翼。吴霸初来,急于北上与彭脱会合,便派步卒冲阵。燮下令强弩士轮番射击,箭如雨下,贼兵死伤枕借,却无法靠近。”
“其后,吴霸派骑兵从两翼突击。燮早有所备,令五百朔州义从迎击。义从骁勇,马术精湛,不过一刻钟,便将贼骑尽数驱逐。”
“吴霸见骑兵失利,更加急躁,将后军也调上前线,欲一举冲破我军阵型。燮见其阵型已乱,便下令奔命兵全线反击。鸣鼓大燥,义从骑兵两翼驰射,贼兵不敌,溃退而去。燮趁势追击,阵斩三千馀级,俘虏两千馀,将吴霸逐回澺水西岸。”
他说完,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讲述一件寻常小事。
众人却听得入神,堂中一时寂静。
张飞忍不住拍案道:“哈哈哈,打的好!南容兄,俺老张敬你!”
张飞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傅燮微微一笑,也举盏饮尽。
刘备心中暗暗点头。
傅燮此人,出身关西名门,世代为将,精通兵法,沉稳善战,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南容。”刘备开口道。
“此战你以寡击众,以弱胜强,击退吴霸,实属不易。待战事平定,备必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傅燮抱拳道:“多谢左君。”
刘备点点头,又转向众人。
“诸位,今日大破彭脱,驱逐吴霸,全赖诸位同心协力。今夜小酌,待战事彻底平定,备当与诸位痛饮三日!”
众人齐声欢呼,纷纷举盏。
赵谦笑得最是开心。
他原本以为丢了郡治,必被朝廷问罪,没想到跟着刘备打了个大胜仗,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此刻他端着酒盏,轮番敬酒,见人就夸刘备英明神武,夸傅燮指挥若定,夸朔州军勇不可当。
一时间,堂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备端着酒盏,靠在凭几上,望着这些欢声笑语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从朔州到颍川,从颍川到汝南,一路打来,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有关张这样的万人敌,有赵云、徐晃、韩当这样的猛将,有傅燮这样的帅才,有简雍、袁涣、徐庶这样的谋士文臣。
还有陈到、许褚、刘琰、夏侯纂、袁敏这样的新锐。
这些人,就是他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根基。
而这些还远远不够
朔州和关中都需要更多人才,刘备自身也需要更多人脉。
他举起酒盏,望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深邃,星光璀灿。
“敬诸位。”
“希望今年能平定中原。”
城外,陈氏邬堡。
与城内的欢声笑语不同,这里笼罩着一片阴云。
密室中,烛火昏暗。陈逸坐在上首,脸色铁青,面前的案几上,酒盏被打翻在地,酒水顺着案沿滴落,洇湿了地上的席子。
朱震坐在一侧,拈须不语,眉宇间满是愁容。
何颙靠在凭几上,目光望着跳跃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陈逸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废物!全是废物!”他咬牙切齿。
“六万大军,几日就被打垮了!彭脱逃了,吴霸退了,郡治落在刘备手中,咱们的布置全白费了!”
朱震叹了口气,缓缓道:
“事已至此,生气也无用。只是没想到,刘备竟如此难对付。布置这么大阵仗,动员这么多人脉,还是被他控制了平舆。”
何颙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小瞧他了。”
陈逸看向他。
何颙道:
“此人用兵,确实了得。先以轻骑夜袭,破我长围,后以精兵守城,挡住彭脱,再以骑兵抄掠粮道,疲敝我军,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应劭、袁忠为他所用,最后用一群奔命兵拖住吴霸,与关张内外夹击,一举破阵。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战都打得漂亮。”
“这样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朱震眉头紧皱道:
“伯求,朝堂里还没有动静吗?袁氏怎么说?”
何颙冷笑一声。
“袁氏?这一家子两面三刀的,你还指望他们?”
朱震皱眉:“怎么?”
何颙道:“你知道帮着刘备对抗彭脱的是谁吗?袁忠。”
陈逸一愣,随即怒道:
“袁忠?党人名士怎么会帮阉党?”
何颙摇摇头,苦笑。
“他儿子死在彭脱手里。自然要报仇。”
“再说了党人也不一定就不跟阉党合作那颍川的荀家、陈家还有汝阳的袁家不都是靠着宦官才有今日。”
陈逸哑然。
反宦官只是个牌面只是有些人说着说着就真当阉党和党人是死敌了。
实际上,圈内人根本没人在乎谁是阉党,谁能为我所用,这才是关键。
朱震叹息道:
“这些个人啊见风使舵,是靠不住的。”
“刘备虽然是阉党扶持,可他这些年没少遭到党人庇护,那郑玄不就在士林里帮他吗?”
密室中一时寂静。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家奴在门外低声道:“陈君,有客来访。”
陈逸皱眉:“这么晚了,谁?”
家奴道:“来人自称沛国周旌,说是陈君故交。”
陈逸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周旌?快请!”
片刻后,门帘掀开,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馀岁,身材魁悟,浓眉大眼,一脸刚毅之色。
沛国党人周旌,字伯生,后与冀州刺史王芬,南阳许攸等链接豪杰,图谋废灵帝,另立合肥侯。
陈逸连忙起身,拱手道:“伯生公!你怎么来了?”
周旌抱拳还礼,笑道:“陈生,党锢以来,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大了啊。”
陈逸苦笑,请他入座。
朱震、何颙也起身见礼。
陈逸感到很奇怪:“君怎么来了?”
周旌说:
“见见老朋友,诸位都想推翻刘大,换个皇帝,这一点我们沛国党人与你们汝南党人都是一样的。”
“扶持了新皇帝,创建从龙之功势在必得,诸位为了大汉天下不惜身命,我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何颙令他坐下,倒上酒水:
“这么说,沛国党人也决心推翻刘大了?”
周旌道:“我们绝不会向刘大低头,就算他解除党锢,他跟那些阉党也必须死,这些昏君阉党霍乱天下,他们不死,大汉朝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那刘备也是个阉党,他不来豫州还好,来了我就得让他死在这,以还我豫州士人公道。”
陈逸拍手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跟随那个狗皇帝的阉党全都得斩尽杀绝。不过周君在朝堂上没什么助力吧?”
周旌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
“我听说平舆丢了,彭脱败了。我特地来看看。”
陈逸叹了口气,把这几日的战况说了一遍。
周旌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陈生,你也不必太过沮丧。胜败乃兵家常事。刘备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击败了彭脱一次罢了,在葛陂咱们的力量,还大得很。”
陈逸眼睛一亮:“伯生兄有何高见?”
周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们知道,为什么袁隗这么久了一直没动静吗?”
何颙道:“因为杨赐被刘大打压后,他心有馀悸,害怕自己也被波及,故而明哲保身。”
周旌摇摇头。
“非也。袁秘死在了葛陂黄巾手中,他袁隗这时候明着下场打击刘备,跟自家宗亲不好交代。毕竟在自家人面前还是要点面子的。”
“不过嘛另一个人,或许可以。”
陈逸道:“谁?”
周旌一字一顿:“大鸿胪曹嵩。”
陈逸一愣,朱震和何颙也面面相觑。
“真能?”
周旌笑道:
“你们不是问我在朝堂上有没有助力吗?”
“我们都是沛国乡党,说得上话。更何况,曹嵩常年让他儿子曹操在士林里为陈太傅鸣冤,他曹家难道不知道该站在哪边吗?”
陈逸若有所思。
陈太傅,就是他的父亲太傅陈蕃。
曹操多次上书为陈蕃鸣冤,这事陈逸当然知道。不管曹操是在士林沽名钓誉也好,还是真心想添加党人也罢,谯县曹家确实可用。
何颙沉吟道:“曹嵩此人,在朝中根基深厚。他与阉党有旧,却又与士林往来密切,若能得到他的支持,想必沛国党人也应该会与我们同道”
周旌点头:“正是。曹家有钱,有势,有人脉,若能拉拢过来,对付刘备,就多了一分胜算。”
“况且,刘大解除党锢后,不是所有人都想冒险推翻刘大了,我们得慢慢积蓄力量,把那些作壁上观的统统拉拢过来。”
陈逸咬牙道:
“伯生兄,那此事就拜托你了。”
周旌拱手道:
“陈生放心。此事交给我去办,既然我来了汝南,诸位就放心好了,我保管叫刘备寸步难行!”
四人相视而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