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五百倍！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在应天府尹寇徽的脑门上。

他也学着苏辰的动作比划了一下。

什么样的花船，能这么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端着官威的架子瞬间垮塌，嘴巴微张。

看着眼前那个笑得一脸和煦的年轻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府衙后堂，鸦雀无声。

只有堂外传来的几声虫鸣，反衬得此地的气氛愈发诡异。

寇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宦海沉浮半生，从一个地方小吏，一步步爬到应天府尹这个位置，自认见过风浪。

皇家庆典，祭天大礼，他都曾有幸远远观望。

工部为了这次上元节，耗费巨资打造的七丈鳌山主灯，他前两日才去视察过，那己经是雄伟壮观，足以让他心生震撼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青楼老板，云淡风轻地告诉他。

他要做一艘十丈高的花船！

十丈！那是什么概念？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城里最高的奉天殿，怕是也就这个数吧？

那还叫船吗？那几乎是一座会飘在秦淮河上的巨大楼阁！

“苏掌柜”

寇徽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嘴唇碰了碰杯沿，才发现茶水己经见底。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十丈高的花船，这这能造得出来吗？这要是翻了，那可是天大的事！”

他不是在质疑，而是在本能地寻找一个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么离谱的理由。

苏辰脸上的笑容不变，他从容地提起茶壶，给寇徽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水，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府尊大人放心。”

“草民既然敢想，自然就有万全的准备。”

他将那艘小小的点心船，用银叉轻轻往前推了推。

“我请的，是咱们应天府最好的船匠，龙江浦的周明远师傅亲自掌舵。用的，是最好的木料。至于银子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凡尔赛。

“城东那几位盐商，王员外他们，对这个项目都很感兴趣。”

寇徽的心，又是一沉。

周明远！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跟他一个岁数的人，那是整个大明都排得上号的造船宗师！

据说连朝廷的水师宝船，都请他去做过参详！

还有城东那几个盐商！

王半城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银，说明苏辰这小子的计划，在他们看来，是稳赚不赔的！

人、财、物，都齐了！

寇徽不得不接受一个可怕的事实：苏辰，是认真的！

他真的要在秦淮河上，竖起一座十丈高的庞然大物！

想到这一点，寇徽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不再怀疑这船能不能造出来，他开始害怕这船造出来以后，会引出多大的乱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那点官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恳求的郑重。

“苏掌柜，你听本官一句劝。”

“你这个想法，很好，很有气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风头，是不是出得太大了？”

“本官不妨跟你交个底，今年的上元灯会，非同往年！”

“不光圣上要亲临秦淮河畔与民同乐，外邦也多数派了使臣前来。

“工部那边，为了讨圣上欢心，更是卯足了劲，造了那座七丈高的鳌山灯。”

“你这十丈高的花船一出，往秦淮河上一摆”

“你让工部的脸，往哪儿搁？你让那位尚书大人的脸，往哪儿搁？”

寇徽说得是语重心长。

他虽然是个平庸的官，但能在应天府尹这个位置上坐稳，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大明朝的官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

你可以没本事，但不能让你的上官丢了面子。

工部尚书赵大人，那可是朝中有名的“笑面虎”，出了名的小心眼。

谁要是敢在圣上面前抢他的风头，让他下不来台

他明面上或许笑呵呵不说什么，可背地里，有的是法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辰这哪里是造花船，这分明是准备在秦淮河上，开着一艘巨型宝船，冲着工部尚书的脸撞过去！

到时候神仙打架，还是在他的地盘上，他这个应天府尹，夹在中间，怕不是要被第一个殃及池鱼！

苏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仿佛寇徽说的这些，他早就了然于胸。

等寇徽说完了，他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多谢府尊大人提点。”

他先是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给足了寇徽面子。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寇徽感到陌生的锐利。

“府尊大人，您是应天府的父母官。”

“我苏辰，在您的地界上行商做事，自然要守您的规矩，敬您的颜面。”

“只要您一句话，我这花船，说不造，就不造了。”

这话一出，寇徽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别别别！”他连连摆手，冷汗冒得更凶了。

开什么玩笑！

这项目背后站着的是应天府整个盐商集团！

他要是敢叫停，明天那帮盐商就能联起手来，把他这个府尹给架空了！

苏辰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嘿嘿笑道：

“草民的意思是，在应天府这一亩三分地上”

“我只认您！”

“至于工部”

苏辰先是把寇徽跟他绑在了一条船上。

然后放下茶杯，语气也随之变得淡然。

“他们管的是朝廷的工程，领的是国库的俸禄。”

“我这花船，是我自己掏的银子，请的民间匠人，为的是上元佳节，给应天府的父老乡亲们添个乐子，助个兴。”

“我一不贪朝廷的钱，二不占百姓的地。”

“他们工部，管天，管地，还管得到我秦淮河上一艘商家的船吗？”

“再说了，圣上英明神武，他想看到的，是我大明百花齐放，万民同乐的盛世景象。”

“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工部能造七丈鳌山，我民间商贾，为何就不能造十丈花船？”

“这不正说明了，在我主洪武爷的治下，国富民强，商路通达吗？这难道不是在给圣上长脸吗？”

一番话，说得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寇徽彻底被镇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狂！

太狂了！

你工部造七丈花灯，我苏辰就造十丈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不给面儿！

他巧妙地把这件事，上升到了“彰显大明盛世”、“为圣上长脸”的高度。

这一下，性质就全变了！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找茬，那就是跟“大明盛世”过不去，是见不得圣上高兴！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

这番说词，即便是不在此地，拿出去放在任何场面，都能自圆其说，把黑的说成白的！

寇徽看着苏辰，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青楼老板，也不是什么奸商。

他分明就是个天生玩弄权术的怪物！

他心里那点想要敲打苏辰的念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他只求这位爷别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个上元节，他就谢天谢地了。

“时候不早了，草民就不多打扰府尊大人了。”

苏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他将那个装着点心船的食盒，留在了案几上。

“这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大人若是喜欢，草民改日再给您送些新花样来。”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潇舍地离去。

后堂之内，又恢复了寂静。

寇徽一个人呆坐，许久都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船上。

他拿起那艘点心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舍得吃。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食盒，他站起身，在后堂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不行！

这事太大了！己经超出了他一个应天府尹能压住的范围！

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事，不能首接捅到陛下面前。

得先去东宫！找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