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战果

看到洛兰之后，那个端着枪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枪。他回头朝帐篷里喊了一句什么，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很高，比洛兰高出整整一个头，宽肩膀，方下巴，脸上的皮肤被晒成了深棕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飞行员式的墨镜，镜片上反射着沙漠的白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坎贝尔立正，向洛兰敬礼。

洛兰站在营地入口，看着坎贝尔向他敬礼。

那个礼敬得很标准，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着太阳穴，停顿了整整两秒。在沙漠里，在这种连水都要定量配给的地方，没有人会介意礼敬得标不标准。但坎贝尔敬得很标准，标准得象是回到桑德赫斯特军校的阅兵场上。

洛兰抬起手，回了个礼。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累。从托布鲁克出来，三天两夜，他没有合过眼。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象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他的嘴唇裂开了六道口子，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痂。

坎贝尔看着他，侧过身，让出身后那条通向帐篷的路。

“请进，长官。”他说。

洛兰跟着他往里走。营地里的一切都很安静，卡车围成的半圆形象是沙漠里的一道矮墙，挡住了从北边吹过来的风沙。帐篷搭在背风的一面，帆布被沙子打得沙沙响。几个士兵蹲在弹药箱旁边擦枪，看见洛兰，抬起头，又低下头去。他们不认识他。他们只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法国军官，跟着他们的师长走进帐篷。

帐篷里比外面暗。帆布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道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照着空气中的浮尘。正中间摆着一张用弹药箱拼起来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枚弹壳，弹壳上刻着一行小字，洛兰看不清。桌子旁边站着两个人。

勒克莱尔站在左边，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笔直。他看见洛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欣喜的神色。

莫斯黑德站在右边，手里攥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烟已经被他捏皱了。他看见洛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停在他那条被血浸透的裤腿上。他的眉头皱起来，象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你的人呢？”莫斯黑德问。

洛兰在他对面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手按在膝盖上，等着那阵疼过去。

“一千八百。”他说，“从托布鲁克出来的时候两千三，路上丢了五百。”

莫斯黑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丢了？怎么丢的？”

“走散了。有的倒在路上，有的遇到德国人的侦察队。沙漠里，回头就是死。”

莫斯黑德没在说话。他把那支被捏皱的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

坎贝尔走到桌边，把地图上的弹壳拿起来，放在一边。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线是德军的，蓝线是英军的，绿线是自由法国的。红线从下雷加港向北延伸，到托布鲁克城外转了一个弯，然后停住了。蓝线从埃及向西，到托布鲁克以南也停住了。绿线呢？绿线从乍得出发，穿过整个撒哈拉，在瓦迪拉姆拐了个弯，绕到下雷加港，然后折回来，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弧，把所有的红线都圈在里面。

坎贝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下雷加港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打了一个叉。

“油料库。”他说，“十二个油罐，两千四百吨油料，全烧了。德国人的营房没了，高射炮没了，巡逻队的摩托车烧成一堆铁架子。”

他抬起头，看着洛兰。

“你的人干的。拉莫里尼。他带着六个人，从港口仓库偷了十二箱炸药，埋在油罐底下。凌晨四点三十四分引爆，十二个油罐，没有一个幸免。”

洛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拉莫里尼怎么样了。他不需要问。拉莫里尼有自己的选择。

“拉莫里尼，”他问，“留下什么话没有？”

坎贝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洛兰。纸很小，折成四折，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洛兰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象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告诉洛兰，我做到了。”

洛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还有什么亲人吗？”他问。

坎贝尔摇了摇头。“没有。他在非洲待了三十年，没结婚，没孩子。外籍军团就是他的家。”

洛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chapter_content(); “隆美尔现在在什么位置？”

坎贝尔的手指移到托布鲁克城外。那里画着三条红线，城东，城南，城西。

城东那条最粗，城南那条最细。

“昨天早上，隆美尔对城东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一个坦克连，一个步兵营。打了一个小时，把你的阵地从头到尾型了一遍。然后他撤了。不是打不下来，是发现你的阵地后面没有后续部队。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的手指移到城南。“今天凌晨，意大利人开始撤退。不是有序撤退，是跑。阿里埃特师丢下二十几辆坦克和几十门炮，往北跑。隆美尔没有拦他们。他现在没心思管意大利人，他要把所有能动的部队集中起来，等着撤退。”

他的手指最后移到托布鲁克城北。“隆美尔的主力还在城北。第15装甲师，第5轻装甲师，还有几个意大利步兵师。加起来粗略估计只有六万人，和实际情报有差。坦克大概还有两百辆，但没有油。他们的油料只够撑十天。十天之后，他们就动不了了。”

洛兰看着那些红线，看了很久。他把所有的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隆美尔的，坎贝尔的，他自己的。六万人，两百辆坦克，没有油。两万三千人，四十七辆坦克，有油。四比一，但他有油，隆美尔没有。

“十天。”洛兰说，“隆美尔的油料只够撑十天。十天之后，他的坦克就是一堆废铁。他的卡车就是一堆废铁。他的大炮就是一堆废铁。他的六万人，就会变成六万条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托布鲁克城北开始，向西，沿着海岸线，划过下雷加港，划过苏尔特，划过米苏拉塔，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的黎波里。”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里的人。

“隆美尔的油料库在卜雷加港，那是他的总储备。但的黎波里还有储备，不多，大概够他撑半个月。如果他能把部队撤到的黎波里，拿到那批油料，他就能重新组织防线，等着德国人从海上运油过来。到那时候，我们又得从头开始。”

他的手指敲着地图上的的黎波里。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到那里。我们要在他撤退的路上，截住他。打他的后卫，截他的补给，让他走不快。每拖一天，他就多烧一天油。每多烧一天油，他就多一分趴窝的危险。等他跑到下雷加港的时候，油已经烧完了。到那时候，他就只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等死。”

莫斯黑德皱着眉头开口了。“你说得轻巧。我们只有两万三千人，四十七辆坦克。隆美尔有六万人，两百辆坦克。就算他没油，他还有炮，还有兵，还有工事。你拿什么截他？”

洛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莫斯黑德。

“你知道隆美尔现在最怕什么吗？”他问。

莫斯黑德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

洛兰盯着着莫斯黑德的眼睛。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莫斯黑德盯着洛兰，微微张嘴，仿佛见到了自己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长官一脸愤怒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洛兰冷静问。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等隆美尔逃跑？等到德国和意大利的补给送到他手上，然后看着他重新横扫非洲？把我们的战果亲手送回去，还是你认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拖时间？”

坎贝尔清醒过来，看着洛兰质问莫斯黑德。

他明白了，他们被德国人欺压太久了，根本不敢妄想胜利。

洛兰深吸一口气。

“现在向伦敦发电报，请求空军支持，海军支持，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阻断隆美尔的全部补给物资。集结所有弹药，一旦发现空运物资，无需通报，立刻进行火力复盖。”

“此外，全军分成十二支队，由三位准将担任队长，包围德军军队，轮番次进行骚扰攻击，消磨士兵意志。此外如遇突袭，即刻撤退，集中火力突破侧翼。”

“没有其他问题立刻解散，养精蓄锐，士兵们需要充足的休息。”

坎贝尔目送洛兰离开后，走到桌上的地图旁边，思考德军下一步有可能的行军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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