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可能性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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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可能性

伦敦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黑暗。

即使实行了灯火管制,即使整座城市象一头蛰伏的巨兽蜷缩在黑暗里,泰晤士河依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依然在夜空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而那些从欧洲大陆逃难而来的人,依然在地铁站里睁着眼睛,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轰炸机轰鸣。

1941年5月17日,凌晨两点。唐宁街10号的内阁会议室里,灯光彻夜未熄。

。他的手指夹着一支雪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掉。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欧亚大陆地图,从大西洋到乌拉尔山脉,从北冰洋到地中海,所有战场都浓缩在这一张纸上。红色标注的是德军控制的局域,蓝色是盟军的,黄色是还在摇摆不定的中立国。

那张地图看起来象一张正在扩散的恶性肿瘤切片,红色从德国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吞噬着波兰、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南斯拉夫、希腊,现在正沿着地中海北岸继续向东扩展。

会议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叠文档,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咖啡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但坐在丘吉尔右手边的那个男人,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眼,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但他坐得很直,背挺得象一根钉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电报上,那份从开罗转发来的、由洛兰亲笔拟定的电报,他已经看了很久。

丘吉尔终于弹掉了烟灰,声音低沉得象从胸腔里挤出来。

“先生们,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他开口了,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北非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不,不是更糟,是已经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中的雪茄指着地中海北岸那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克里特岛,丢了。希腊,丢了。南斯拉夫,丢了。德国人的伞兵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拿下了东地中海的钥匙。现在,他们的斯图卡轰炸机可以从克里特岛起飞,三个小时飞到亚历山大港上空。我们的舰队无处可藏,我们的补给船会被炸沉在港口外面。”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北非那条漫长的海岸线。

“而隆美尔,那个沙漠之狐,已经在托布鲁克城外磨了快一个月。他有八万人,三百辆坦克,还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从的黎波里运过来。我们有什么?韦维尔手里有七万五千人,但其中一半是从希腊撤下来的残兵败将。坦克不到五十辆,飞机零架。制空权在德国人手里,制海权也在德国人手里。我们在地中海已经没有一艘能用的航母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

房间里一片死寂。

帝国总参谋长迪尔爵士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档。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象钉子一样钉进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

“首相,让我把数字说得更清楚一些。隆美尔在北非的兵力,经过过去三个月的增援,已经达到了相当强大的规模。第15装甲师和第5轻装甲师,加之意大利的阿里埃特装甲师和几个步兵师,总兵力超过八万人。坦克方面,德军投入的三号和四。空军方面,德国人在西西里和克里特岛部署了超过四百架作战飞机,其中包括两个中队的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而我们呢?韦维尔将军手里能调动的作战部队,第7装甲师在之前的战斗中被严重削弱,只剩下不到五十辆坦克,其中三分之一是轻型坦克,无法对抗德军的四号。澳大利亚第9师被困在托布鲁克城内,与外界断绝联系已经超过六周。新西兰第4旅刚刚从希腊撤回来,建制不全,重装备损失殆尽。第2装甲师还在从英国本土调运的途中,最快也要六月中旬才能抵达埃及。”

他合上文档。

“简单来说,我们在北非的兵力,只有隆美尔的三分之一。坦克数量,只有六分之一。空军,几乎为零。”

马杰森皱着眉头开口了。

“首相,北非的情况我了解。但我们必须看到更大的图景。德国人马上要对苏联动手了。我们的情报部门确认,巴巴罗萨行动将在六周内发起。到那时候,希特勒的主力就会转向东方,北非的压力会大大减轻……”

“减轻?”丘吉尔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你告诉我,北非的压力怎么减轻?德国人打苏联需要多久?六个星期?还是六个星期之后又是一个六个星期?在这六个星期里,隆美尔能做什么?他能拿下托布鲁克,拿下亚历山大港,拿下开罗,拿下苏伊士运河!到那时候,就算希特勒打不下莫斯科,我们也输了!”

马杰森的脸白了。

丘吉尔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举在手里。

“先生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今天下午,韦维尔发来了一份电报。不是关于兵力部署的,不是关于补给线的,是一个人的计划。”

他低头念道:

“洛兰少校提议:以托布鲁克守军为诱饵,吸引隆美尔主力于城南方向。同时,坎贝尔准将率第7装甲师残部长途奔袭卜雷加港,炸毁德军第15装甲师全部油料储备。若成功,隆美尔将因油料断绝被迫全线撤退。预计发起时间:5月18日凌晨。”

他把电报放下,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这是洛兰的计划。用三千人的托布鲁克守军当诱饵,用仅剩的四十七辆坦克去奔袭四百公里外的德军后方。赢了,隆美尔撤退。输了,托布鲁克陷落,第7装甲师复灭,北非全境不保。”

他顿了顿。

“你们怎么看?”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外交大臣艾登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淅。

“首相,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托布鲁克守军只有三千人,其中能作战的不到一千。让他们去吸引隆美尔的主力,等于让他们送死。而且,坎贝尔的四十七辆坦克要穿越四百公里的沙漠,在没有任何空中掩护的情况下攻击一个戒备森严的后方基地,成功率极低。如果失败,我们在北非就再也没有可用的装甲力量了。”

陆军大臣马杰森跟着点头。

“我同意艾登先生的看法。从军事角度分析,这个计划成功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洛兰少校是一个优秀的游击战指挥官,他在利比亚的袭扰作战表现出色。但这次他面对的是隆美尔的主力部队,不是意大利人的补给线。用三千人去诱敌,用四十七辆坦克去奔袭,这不是战术,这是赌博。”

空军参谋长波特尔爵士也开口了。

“而且我们没有制空权。隆美尔的侦察机每天都会在沙漠上空巡逻。坎贝尔的坦克纵队很难不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德国人的斯图卡就会从天上扑下来,四十七辆坦克,可能连卜雷加港的边都摸不到。”

丘吉尔听着这些意见,一言不发。

他转过身,看着戴高乐。

“将军,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高瘦的法国人身上。

戴高乐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盯着桌上那份电报。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陷眼睛里的复杂表情。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先生们,你们说得都对。”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这个计划确实冒险,成功率确实很低,托布鲁克的三千人确实可能全部阵亡。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chapter_content(); “如果我们不冒险,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戴高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腿很长,几步就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前面。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先生们,让我们看清现实。过去十二个月,我们输了每一场战役。挪威,输了。荷兰,输了。比利时,输了。法国,输了。希腊,输了。克里特岛,输了。每一次,我们都以为能守住,每一次,我们都输了。现在,我们站在北非的最后一道防在线。托布鲁克是埃及的门户,埃及是苏伊士运河的门户,苏伊士运河是印度洋的门户。托布鲁克丢了,埃及就丢了。埃及丢了,苏伊士运河就丢了。苏伊士运河丢了,印度洋就丢了。印度洋丢了,这场战争,就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们还有退路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戴高乐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象一根插在伦敦土地上的旗杆。

“你们说这个计划冒险。是的,它冒险。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认识洛兰这个人。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法国第55师的一个中尉。德国人从阿登打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跑。他没有跑。他带着两百个人,守在一个叫斯通尼的小村子里。三天,他守了三天。两百个人,面对的是一个装甲师。三天之后,他的连队只剩十几个人。但他让德国人停了三天。”

他看着丘吉尔的眼睛。

“那三天,救了敦刻尔克四十万人。”

房间里安静极了。

戴高乐继续说。

“后来他到了伦敦。我让他回法国,去连络那些愿意继续战斗的人。他去了。一个人,带着一份名单,穿越了整个沦陷的法国。他带回来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是我们在法国本土全部的火种。”

“再后来,我让他去非洲。他带着三百个人,在沙漠里打了三个月,切断了意大利人的补给线,打怕了二十五万人。然后他去了达喀尔,用同样的方法,饿垮了三千守军,拿下了二十三吨黄金。那批黄金,现在在英国人的金库里。你们今天抽的雪茄,喝的咖啡,坐的这间屋子的暖气,都是那批黄金换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他又在北非。他带着三千个被围了六周的残兵败将,四十七辆快没油的坦克,要去打隆美尔的八万人。你们说这是赌博。是的,这是赌博。但我想问你们,一个从斯通尼一路打过来的人,一个从来没有输过的人,他赌的是运气吗?”

没有人回答。

戴高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赌的是,英国人不会抛弃他。他赌的是,自由法国不会抛弃他。他赌的是,我们这些坐在伦敦的、安全的、有热咖啡喝的人,还相信世界上有比投降更体面的事。”

他走回座位,坐下。背还是那么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略微无奈地偏了偏头。

“首相,”他说,“请批准这个计划。”

丘吉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迪尔将军。

“约翰,从纯军事角度分析,这个计划真的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吗?”

迪尔尤豫了一下。

“首相,如果一切顺利,如果坎贝尔的坦克不被发现,如果托布鲁克的守军能撑住,如果隆美尔真的把主力调到城南,成功率可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但……”

“百分之四十。”丘吉尔打断他,“百分之四十,够不够?”

没有人说话。

丘吉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伦敦的黑夜,这座城市已经习惯了黑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象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先生们,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他靠着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

“1915年,我在达达尼尔海峡指挥了一场战役。那场战役,我们输了。输了四万多人,输了我的官职,输了我对军事的所有信心。那时候我以为,战争就是这样,用人命换土地,换不到就输。”

他抬起头。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战争不是用人命换土地,是用人命换时间。换敌人犯错的时间,换盟友增援的时间,换我们自己清醒的时间。”

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洛兰的计划,不是在用人命换土地。是在用人命换时间。换坎贝尔炸油料库的时间,换隆美尔犯错的时间,换我们在埃及增援的时间。三千人,换八万人停下来。值不值?”

没有人回答。

丘吉尔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听到了答案。

“给韦维尔发电报。”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洪亮,“批准洛兰的计划。告诉坎贝尔,四十七辆坦克,一辆都不许少。告诉托布鲁克的人,伦敦在看着他们。”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洛兰,戴高乐将军问他,他还记不记得斯通尼。”

5月17日,凌晨四点。伦敦与开罗之间的电波,载着一行简短的电文穿越了地中海。

韦维尔收到电报的时候,正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参谋长。

“伦敦批准了。”

参谋长接过电报,沉默了很久。

“将军,这个计划……”

“我知道。”韦维尔打断他,“我从来没有申请过批准,当洛兰发来电报的时候,我就已经准许了,这场战役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他走到窗前,看着开罗的夜色。这座城市还在沉睡,尼罗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盟军战士们都在期盼着,在几百公里外的沙漠里,三千个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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