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包围包围圈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帐篷中央的柱子上，昏黄的光晕照着十几张脸。

那些脸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部队，不同的肤色。澳大利亚人，新西兰人，英国人，法国人。此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个站在木桌后面的年轻人。

他的手指压着从瓦迪拉姆带来的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地图上画满了红蓝标记，是过去三个月在沙漠里反复勘察的结果。但现在，他看的不是地图。

他看的是眼前这些人。

澳大利亚第9师第2旅旅长莫斯黑德准将，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下巴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此刻那道伤疤是暗红色的，象一条活着的虫子在蠕动。

新西兰第4旅旅长普特里克准将，高瘦，象一根竹杆，他刚从克里特岛撤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军装上还沾着海水的盐渍。

英军第7装甲师残部指挥官坎贝尔准将，四十出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他的师曾经是北非最精锐的部队，英国人叫他们“沙漠之鼠”。现在只剩四十七辆坦克。

还有勒克莱尔，站在洛兰旁边，沉默着，等着他说话。

帐篷外面，沙漠的风在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炮响，沉闷而遥远，象是隆美尔的部队在托布鲁克城外日夜不停地转圈，发动轰击。

洛兰开口了。

“隆美尔的装甲师已经把托布鲁克围了三面。城里的澳大利亚旅断了补给，粮食还能撑两周，弹药还能撑十天。水还能撑一周。”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先弄清楚。”

他看着普特里克。

“克里特岛到底是怎么丢的？”

帐篷里安静下来。

普特里克低着头，盯着桌面。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满脸疲惫。

“你想听真话？”

洛兰点了点头。

“真话。”

普特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5月20号早上，天刚亮，德国人的飞机就来了。不是几架，是几百架。Ju88轰炸机，斯图卡俯冲轰炸机，Bf109战斗机，把整个北岸犁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里的人。

“我们在那儿有四万人。新西兰人、澳大利亚人、英国人、希腊人。弗赖伯格将军把部队分散在三个机场，马莱迈、雷西姆农、伊拉克利翁，还有首府干尼亚。他觉得德国人会从海上登陆，所以把重兵放在海边。”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德国人从天上下来了。”

洛兰静静地听着。

普特里克继续说。

“第一批伞兵落在马莱迈。那是西边最重要的机场。德国人的滑翔机直接往地上撞，机舱门一开，人就往外冲。我们的人早就等着了。机枪架在山坡上，子弹像下雨一样打过去。”

他顿了顿。

“那些德国伞兵，跳下来的时候手里只有手枪和伞刀。他们的步枪都装在武器箱里，分开投下来。很多人落地的时候就被打死了。活下来的跑去找武器箱，结果发现箱子落在我们阵地前面，根本拿不到。”

莫斯黑德准将的伤疤动了一下。他打过上一次大战，见过德国人。但这样的打法，他没听说过。

普特里克继续说。

“第一天，德国人死了几千个。马莱迈机场外面的107高地，他们冲了三次，都被打退了。干尼亚那边也一样，伞兵第三团落地之后被我们的人围在山谷里，动弹不得。雷西姆农那边，澳大利亚人守得死死的，德国人根本靠近不了机场。”

他抬起头。

“第一天打完，我们都觉得赢了。德国人损失那么大，肯定撑不下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坎贝尔准将问。

普特里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象是愤怒，又象是无奈，更象是窘迫。

“然后我们的一个营长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跑了？”

普特里克点了点头。

“107高地那个营，是新西兰第22营。营长叫安德鲁斯，是个参加过上一次大战的老兵。打了整整一天，他的人死了大半，和旅部的电话线被炸断了，无线电也坏了。他不知道外面打成什么样，只知道德国人还在冲。”

他看着洛兰。

“当天夜里，他做了个决定。他觉得守不住了，就下令撤出阵地。两千人的高地，一枪没放，让给德国人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洛兰的手指压在地图上，指节发白。

普特里克的声音继续。

“第二天天亮，德国人发现高地上没人了。他们爬上山顶，架起机枪，把整个马莱迈机场都罩在火力下面。但最要命的是，那个机场还在我们手里。跑道还是好的。”

他顿了顿。

“德国人有个将军，叫司徒登。他听说马莱迈那边还有活着的伞兵占了高地，就做了一件事，他把手里最后的五百个预备队，全部投进那个机场。五百个人，坐着运输机，直接往跑道上下。”

“我们的炮还在，对着机场打。德国人的飞机一架接一架被打爆，起火，栽进海里。但飞机太多了。五百人落地之后，又是五百，又是五百。第三天，德国人的山地师上来了。”

他看着帐篷里的人。

“你们知道山地师是什么吗？不是伞兵。是真正能打的步兵。他们从飞机上下来，立刻投入战斗。我们的人还在山里跑，还在等命令，还在找自己的部队。等弗赖伯格将军终于搞清楚怎么回事，想把部队调回来反击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就只剩下撤退了。”

坎贝尔准将的声音很轻。

“撤出来多少人？”

普特里克睁开眼睛。

“四万人，撤出来不到两万。剩下的、死的死，俘的俘。希腊人最惨，他们没船，没飞机，只能往山里跑。德国人追在后面，见一个杀一个。”

他看着洛兰。

“你知道我在克里特岛最后看见的是什么吗？”

洛兰没有说话。

“是希腊国王。”普特里克说，“乔治二世。他和我们一起撤退。穿过山地，走到南边的斯法基亚港，挤上一艘驱逐舰。他站在甲板上，回头看着那座岛，一句话都不说。旁边是他的卫兵，只有十几个人，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座岛，是希腊的领土。希腊人在上面守了两千年。结果一夜之间，就没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洛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地图，看着托布鲁克的位置，看着那条被围了三面的红线，看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德军标记。

“德国人死了多少？”他问。

普特里克想了想。

“空降兵。司徒登自己的统计，四千多人阵亡失踪，两千多人受伤。他们用来投送伞兵的运输机，Ju52，丢了快两百架。”

洛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克里特岛虽然丢了，但德国人的空降兵也打残了。”

普特里克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洛兰抬起头，看着帐篷里的人。

“我想说的是，克里特岛输在了一个地方，通信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107高地的营长不知道外面打成什么样，所以他撤了。如果他当时知道其他阵地还在，知道德国人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可能就不会撤。”

他顿了顿。

“托布鲁克也一样。”

他指着地图上的托布鲁克。

chapter_content(); “隆美尔把城围了三面。城里的澳大利亚人不知道我们来了，我们不知道城里还剩多少能打的。如果我们贸然冲进去，可能会象克里特岛那样，一头撞进德国人的88炮阵地里。”

他看着那几个人。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打，是通。”

莫斯黑德准将皱起眉头。

“通？”

“通消息。”洛兰说，“派人进城，和城里的部队创建联系。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打，从哪个方向打。”

坎贝尔准将问：“怎么派人？城围了三面，德国人的巡逻队把每一条路都封死了。”

洛兰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

“这里，南边。意大利人的防区。”

他抬起头。

“意大利人和德国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夜里巡逻，不会在路上埋雷，不会在山口设哨。如果有人在夜里摸过去，有很大机会能进去。”

普特里克准将看着他。

“你有人选？”

洛兰点了点头。

“我亲自去。”

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勒克莱尔猛地站起来。

“你？”

洛兰看着他。

“那条路只有我走过。从利比亚到卜雷加港，从卜雷加港到的黎波里。意大利人的防区，他们的巡逻规律和换岗时间我最熟。”

他看着勒克莱尔。

“你留在这里，带着剩下的人。如果我回不来，你和莫斯黑德他们一起打。”

勒克莱尔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话。

莫斯黑德准将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少校，你进城之后呢？”

洛兰指着地图。

“进城之后，我和城里的部队定好时间。三天之后，晚上八点。城南方向，意大利人那边。他们从东边冲出来，我们从南边打进去，在中间会合。”

坎贝尔准将问：“那我们呢？”

洛兰看着他。

“你的坦克，打补给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隆美尔的补给线从西边来，每天都有运输队从卜雷加港出发。你的坦克分成三组，同时打三个补给站。不恋战，打完就跑。让他前线的部队断油、断粮、断弹药。”

坎贝尔想了想。

“四十七辆坦克，同时打三个点。如果顺利，一晚上能打掉三个补给站。”

洛兰点了点头。

“不够。”

坎贝尔愣了一下。

“不够？”

“不够。”洛兰说，“隆美尔的储备够他打一个月。打掉三个补给站，他还能撑三周。我们要让他撑不下去，就必须打掉他的油料。”

他的手指点在卜雷加港的位置上。

“这里是他的总油料库。第15装甲师一半的油，都存在这里。”

他看着坎贝尔。

“等你把三个补给站打掉之后，隆美尔一定会从后方调油。他会从卜雷加港派运输队往前线送。那时候，你的坦克就等在路边，把那些送油的卡车，一辆一辆打掉。”

坎贝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围点打援。”

“对。”洛兰说，“围点打援。”

坎贝尔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能打。”

洛兰转向普特里克。

“你的人守南边。”

普特里克愣了一下。

“城南？那不是意大利人吗？”

洛兰点了点头。

“对。意大利人。你的人从克里特岛撤下来，需要一场胜仗。意大利人不是德国人。他们的士气低，装备差，军官怕死。如果你的人打狠一点，他们可能会跑。”

他看着普特里克。

“三天之后，晚上八点。你带着你的人，从南边往城里打。不用打多深，只要让意大利人以为我们的主力在那边，让隆美尔以为我们要从那边突破。”

普特里克点了点头。

“懂了。”

洛兰最后转向莫斯黑德。

“你的人守正面。”

莫斯黑德的伤疤动了一下。

“正面？隆美尔的88炮阵地？”

洛兰点了点头。

“对。你的人不需要真的冲进去。只需要让隆美尔以为你要冲进去。”

他指着地图上的城东。

“把你的步兵分成三批。第一批，晚上摸到德军阵地前面，挖战壕，架机枪，开枪。让他们以为你要夜袭。第二批，天亮之前撤回来，换第三批上去。再开枪，再挖战壕。让他们以为你的主力一直在往前压。”

莫斯黑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虚张声势。”

“对。”洛兰说，“虚张声势。让隆美尔以为你有一万人要冲他的88炮阵地。他就会把预备队调过来，等着你冲。”

他顿了顿。

“然后你就不冲。让他等。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等他的士兵在战壕里蹲着，等他的炮弹往空地上打，等他的预备队累得想睡觉。”

他看着莫斯黑德。

“等坎贝尔的坦克打掉他的油料库，等他的坦克趴窝，等他的士兵饿肚子。等普特里克从南边突破，等城里的人从东边冲出来。到那时候，你再动。”

莫斯黑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少校，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洛兰没有说话。

坎贝尔准将开口了。

“少校，我有一个问题。”

洛兰看着他。

“问。”

“你的人进城之后，怎么出来？”

帐篷里安静下来。

洛兰深吸了一口气，这大概是他树立威望的一个最佳时机。

“出不来。”他说，“进城之后，我会和城里的部队一起打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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