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沉默的人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48章 沉默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召集任务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洛兰站在唐宁街10号的门廊下,等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他面前打开。
雨又下起来了。伦敦的雨和巴黎的不一样,巴黎的雨是缠绵的,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咖啡馆的香气。
伦敦的雨是冷的,直往骨缝里钻。他把湿透的大衣递给门口的侍从官,跟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秘书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召见。三小时前,让冲进他的宿舍,只说了一句话:“收拾一下,丘吉尔要见你。”然后就消失了,留着他一个人对着镜子整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
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是他预想中那种慷慨激昂的战时演说腔调,而是一种低沉的、几乎在喃喃自语的咕哝。偶尔夹杂着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秘书在门口停下,敲了敲已经开着的门。
“首相,洛兰中尉到了。”
“进来。”那个声音说。
洛兰走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凌乱。壁炉里燃着火,但火光敌不过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潮湿寒意。宽大的橡木桌上堆满了文档,地图,电报抄件,还有至少三个烟灰缸,每一个都堆满了雪茄烟蒂。
。他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撑在壁炉台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看起来象威士忌的液体。他穿着那件洛兰在各种新闻照片里见过的、像连体睡衣一样的灰色连体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没有转身。
“戴高乐说你是个务实的人。”丘吉尔开口了,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务实。这个词用得好。比那些酸腐文人用的清醒,敏锐之类的词好得多。”
他转过身。
那双眼睛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不是那种政客的明亮,而是那种熬夜熬了很久,靠雪茄和威士忌撑着的人才会有的,带着血丝却依然锐利的明亮。
“坐。”丘吉尔用下巴指了指壁炉对面的扶手椅,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酒杯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
洛兰坐下。
丘吉尔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种目光让洛兰想起在斯通尼时,面对那些德军坦克时的感觉,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盯着,无处可逃。
“戴高乐在隔壁。”丘吉尔终于开口,朝那扇紧闭的侧门扬了扬下巴,“他让我单独和你谈。你知道为什么吗?”
洛兰摇头。
丘吉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眼睛越过杯沿,仍然盯着他。
“因为他觉得你能听懂我要说的话。而他太骄傲了,有些话当着他的面,我说不出口。”
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
“洛兰中尉,你知道我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吗?”
洛兰想了想,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德国人的空军,潜艇,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登陆。”
丘吉尔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远远不止这些的摇头。
“德国人?”他轻轻笑了一声,“德国人是我最不担心的。我知道怎么对付德国人。飞机打不下来,我就造更多的飞机。船沉了,我就造更多的船。他们来登陆,我就让每一寸海滩都变成他们的坟墓。这些,我都知道怎么办。”
他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
“我真正担心的,是我自己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哈利法克斯。”丘吉尔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象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的外交大臣。他每天都在劝我,和希特勒谈判。体面的和平,他说,总比毁灭好。体面的和平。”
他重复着这个词,象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是体面的和平吗,中尉?就是法国现在得到的那种。一半国土被占领,另一半变成德国的附庸。军队被解散,战俘被关押,犹太人被登记,抵抗者被枪毙,体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外面是灰色的天空和更灰色的街道,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溅起一路水花。
“我的内阁里,有一半人赞成他。不是一小撮,是一半。我的情报部门告诉我,如果我现在举行信任投票,我可能会输,输给一个主张向希特勒求和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洛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洛兰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英国投降。”
丘吉尔点了点头。
“英国投降。”他重复道,“大英帝国,这个存在了三百年的帝国,向一个可耻的奥地利下士投降。维多利亚女王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抽我耳光。”
他走回椅子旁,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兰。
“所以我需要戴高乐。”
这句话说得非常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我需要一个法国人,站在伦敦,用法语向全世界喊话,说法国没有投降,说法国还在战斗。我需要这个声音传过英吉利海峡,传进那些被占领的城镇,传进那些沉默的咖啡馆,传进那些德国人贴满禁令的街角。”
他的声音开始变高。
“我需要让美国人看见,欧洲还有人愿意打。我需要让我的内阁里那些主张求和的人听见,海峡对岸,还有人宁死也不向希特勒低头。我需要让全世界知道,英国不是孤军奋战,至少,还有一个法国人站在我们这边。”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这就是我帮他的原因,洛兰中尉。不是因为我相信什么自由法兰西的梦想。不是因为他是将军,或者他有多大的政治资本。是因为我需要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现实就是这么丑陋。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我们都不说破。他需要我的广播电台和我的钱,我需要他的声音和他的像征。我们互相利用,互相支撑,在这间屋子里达成默契。”
他把空酒杯放回桌上,看着洛兰。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洛兰没有说话。
他想起戴高乐在那间狭小的录音室里对着麦克风说话的样子。想起那个高瘦的身影站在地图前的孤独,他说“我一个人在这里”。
原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原来,站在他背后的这个英国首相,给予他支持的理由,也不过是冰冷的现实政治。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很合理。
战争不是浪漫的小说。不是靠信念就能赢的。丘吉尔需要戴高乐,就象戴高乐需要丘吉尔一样。两个人在绝境中互相搀扶,不是因为友谊,而是因为如果不搀扶着,两个人都要倒下。
而丘吉尔只需要施予一点小恩,自由法国将会无条件站在他这一方。
这是一场对赌,也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丘吉尔突然问。
洛兰抬起头。
chapter_content(); 那个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你从斯通尼来。”丘吉尔说,“你在那里守了三天,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你觉得冷血是什么?是象我这样在办公室里算计,还是象你那样,在废墟里看着战友被炸飞,然后继续开枪?”
洛兰没有说话。
“我的内阁里有一半人想和希特勒谈判。我的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每天都在劝我,说‘体面的和平总比毁灭好’。我的国王,乔治六世,虽然支持我,但他也在尤豫。我的军队刚从敦刻尔克撤回来,丢掉了所有的重装备。我的岛国,现在孤悬海上,面对的是整个欧洲的敌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而我的盟友呢?法国投降了。美国还在隔岸观火。苏联和德国签了互不侵犯条约。全世界都以为我死定了,以为英国死定了,以为希特勒赢定了!因为我们已经孤立无援了。”
丘吉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
“中尉,我告诉你一件事,冷血不是坏事。冷血让你在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还能站着,冷血让你在所有人都哭的时候还能开枪,冷血让你在知道不可能赢的时候,还愿意继续打。”
他直起身,走回桌边,拿起另一份文档。
“戴高乐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他。或者说,他知道,但我们从来不谈。他以为是因为我相信他的理想,相信自由法兰西,相信那些漂亮话,不,我相信的是,只要有一个人还在打,希特勒就赢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洛兰。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某个废墟后面,端着一支破枪,对着那些灰色的坦克开枪。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深夜偷渡过海峡,带回情报和名单。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前面,对着整个被占领的欧洲喊法国没有投降。”
他顿了顿。
“这个人可以是戴高乐。可以是你。可以是任何一个拒绝跪下的人。我需要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代表什么,而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言。”
侧门开了。
戴高乐站在那里。
他看着丘吉尔,看着洛兰,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说完了?”他问。
丘吉尔点了点头。
戴高乐走进来,站在洛兰面前。
“你听见了。”他说。
洛兰点头。
戴高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洛兰想了想。
“对。”他说,“也不对。”
戴高乐等着他继续说。
“他需要的是像征。”洛兰说。
他看着戴高乐。
“您就是那个人。不是因为他需要您,是因为那些人需要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丘吉尔站在桌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那根永远不灭的雪茄。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戴高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最后,他开口了。
“洛兰,”他说,“你下一站去哪里?”
洛兰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
“加莱。里尔。布鲁塞尔。”
戴高乐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
洛兰站起来,向两个人敬了个礼,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丘吉尔的声音追过来。
“中尉。”
洛兰停住,回头。
那个矮胖的老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雪茄的烟雾在他头顶盘旋,被窗外的光线照成灰蓝色。
“我说的是真的。”丘吉尔说,没有回头,“我需要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有用。是因为如果连你们都没有了,整个欧洲就只剩下英国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前几天晚上,我瞒着所有人,坐了一次地铁。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警卫,就我一个人,混在那些下班回家的人里。”
他看着窗外。
“地铁里很挤。工人,士兵,女人,孩子。他们脸上都很累,但没有人哭,没有人抱怨。有一个年轻士兵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问:‘首相,我们真的能赢吗?’”
他顿了顿。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旁边的一个老太太开口了。她说:‘孩子,我们一直在赢。从恺撒的时候就开始赢。拿破仑没赢,希特勒也不会赢。’”
丘吉尔转过身,看着洛兰。
“那一刻我明白了。不是我在领导他们。是他们,那些普通人,那些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排队领配给、在轰炸后清理废墟的人,他们在领导我。他们不会投降。所以我也不会。”
“我们不会输,你们同样不会,哪怕军队少的连一个正规师都没有,哪怕现在的处境并不容乐观。”
洛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丘吉尔也累了,他的眼眸也渐渐失去了光。
戴高乐站在壁炉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三个人,三种姿势,三种沉默。
洛兰忽然想起来丘吉尔六月份的一段演讲。
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战斗,我们将在海洋上战斗,我们将充满信心在空中战斗。
我们将不惜任何代价保卫本土。
我们将在海滩的战斗,在敌人的登陆地点作战,在田野和街头作战,在山区作战,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会投降。
即使我们这个岛屿或岛屿大部分被敌人占领并陷入饥饿当中,由我们英国舰队武装保护的海外帝国子民也将继续战斗。
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认为适当的时候,拿出它所有一切的力量来拯救和解放这个旧世界。
......
...
👉👉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