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封锁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46章 封锁
1940年7月,巴黎。
马尔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记得6月14日,德军进入巴黎的那天。他站在总参谋部大楼的窗前,看着灰色的队列从荣军院广场上开过,履带碾过那些曾经种满玫瑰的花坛,碾过那些曾经悠闲散步的军官走过的石子路。他记得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拉他,说“快走,德国人来了”。
他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的腿在那天早上被一块飞溅的玻璃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那是英国人撤退时炸毁的一座弹药库,距离他所在的位置隔着三条街,但冲击波还是震碎了窗户,碎玻璃象雨一样落下来。他倒在血泊里,被两个同事架着,塞进一辆已经挤满人的汽车。
那辆车开往南方。波尔多,然后是维希,然后是更小更小的城市。一路上全是逃亡的人,汽车、马车、自行车,还有步行的,浩浩荡荡如同蚂蚁搬家。有人在路边倒下,再也没有起来。有人把婴儿递给路过的汽车,求人带走,然后自己留在原地。
马尔尚躺在后座,看着那些景象从眼前掠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记得费利克斯。那个金发的年轻人,那个在宪兵队里偷偷给他们传递情报的人,那个说“我父亲1918年战死,是为我”的人。费利克斯的尸体被扔进塞纳河的那天晚上,马尔尚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电报发呆。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出去,现在报仇也希望缈茫。
他被送到了维希。一个安静的小城,到处都是旅馆和疗养院,现在被用来安置那些撤出来的军官和政府人员。他躺在病床上,腿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但心里的伤口越来越大。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很轻,很小心,象是怕惊动什么。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哭。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的哭声。
他听见收音机里传来的消息,停战协议签了。德国人占了半个法国。贝当成了国家元首。魏刚说“这是为了保存法兰西的火种”。
他听见有人在病房外面议论:“你听说没有?伦敦那边有个叫戴高乐的将军,在广播里说继续打。”
“戴高乐?那个上校?他有什么资格说话?”
“不知道。但英国人让他说。”
“英国人?哼。”
马尔尚听着那些议论,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洛兰。那个在咖啡馆里对他说“他们会从不可能的地方来”的人,那个在观礼台上被一群老兵的坦克震撼全场的人,那个后来去了色当,消失在斯通尼的人。
洛兰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天晚上,有人悄悄走进他的病房,把一个纸团塞进他的枕头底下。
他等那个人走了之后,才打开那个纸团。
纸团上只有一行字:
“有人从伦敦来。在找你。”
马尔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天,他出院了。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去哪儿。他只是穿上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军装,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出那家疗养院。
外面阳光很好。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条空荡荡的街上。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穿着便装,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马尔尚认出了他。
那是让。洛兰在伦敦见过的那个人。
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马尔尚中尉?”让问。
马尔尚点头。
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有人让我带句话。”他说,“法国抵抗的火焰不应熄灭。”
马尔尚的手又开始发抖。
“谁?”他问。声音很轻。
让没有回答。他只是说:“跟我来。”
他们走进一条小巷,走进一栋老旧的公寓楼,走上三楼,走进一间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马尔尚看着那个人,愣住了。
那是洛兰。
洛兰瘦了很多。脸上全是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透,绷带从衬衫下面露出一角。但他还活着。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马尔尚,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还有一种马尔尚从未见过的,一种很深很平静的东西。
“你……”马尔尚开口,但说不出话。
洛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活着。”他说,“斯通尼活着的人里,有一个是我。”
马尔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几乎象哭。
“你活着,”他说,“你居然活着。”
洛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也活着。”他说。
马尔尚点点头。
他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埋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洛兰。
“费利克斯死了。”他说。
洛兰没有说话。
“他们把他在塞纳河边杀了。说他是巡逻途中遭遇抵抗分子。我知道那是假的。他是被自己人杀的。”
洛兰仍然没有说话。
马尔尚继续说:“加斯顿还在。他在维希政府里找了个职位。管什么来着?好象是治安。他还在帮那些人做事。贝当,赖伐尔,还有那些在停战协议上签字的人。他们都还在。”
他说完,看着洛兰。
洛兰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洛兰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他们。”
马尔尚愣住了。
“戴高乐将军在伦敦。”洛兰说,“他在组织自由法国。我们需要人。需要知道谁还在,谁愿意继续打,谁还在帮敌人做事。”
他看着马尔尚。
“你愿意吗?”
马尔尚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洛兰。
“我愿意。”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谈了很久。
洛兰告诉马尔尚伦敦那边的情况。戴高乐的宣言,BBC的广播,第一批联系上的人,那些还在等待的人。马尔尚告诉洛兰巴黎的情况。哪些人跑了,哪些人留下了,哪些人还在暗中活动,哪些人已经投靠了德国人。
他们谈到了加斯顿。那个在停战协议前还在帮贝当和赖伐尔传递消息的人,那个现在在维希政府里管治安的人。
“他在巴黎。”马尔尚说,“有一栋房子,在十六区。德国人经常去那里。他老婆孩子已经送到瑞士去了。”
洛兰点点头。
“我们要盯住他。”他说,“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要记下来。将来有用。”
马尔尚看着他。
“将来?”他问,“我们还有将来吗?”
洛兰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让马尔尚看里面的东西。照片,烟斗,家信,还有那些从斯通尼带回来的,战死的人留下的小物件。
“这些人,”洛兰说,“他们死在斯通尼。但他们死之前,守了三天。让德国人停了三天。”
他看着马尔尚。
“他们知道不一定有将来。但他们还是守了。”
马尔尚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洛兰离开了维希。
chapter_content(); 他没有回伦敦。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马尔尚站在那间小房间的窗前,看着洛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禁感叹道:“他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一个人。”
那天下午,马尔尚回到巴黎。
巴黎变了。
街上到处是德国军车,到处是灰色的制服。那些熟悉的店铺门口挂着德语的招牌,咖啡馆里坐着德国兵,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笑。塞纳河还在流,圣母院还在,埃菲尔铁塔还在,但一切都变了。
马尔尚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觉得自己象一个陌生人。
他走到“剌刀与玫瑰”酒馆门口。
酒馆还开着。老雷米站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看见马尔尚进来,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来了。”老雷米说。声音很平静,像马尔尚只是出去买了包烟。
马尔尚在吧台前坐下。
老雷米给他倒了一杯卡尔瓦多斯。
马尔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带着苹果的甜香和烈酒的灼烧感。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来找过你?”马尔尚问。
老雷米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擦杯子。
马尔尚不再问。
他知道老雷米不会说。老雷米不是那种会出卖别人的人。但他也知道,如果洛兰来过,老雷米一定知道。
他们沉默着坐了很久。
最后,马尔尚站起来,把酒钱放在吧台上。
“走了。”他说。
老雷米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尔尚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雷米,”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帮忙,你会帮吗?”
老雷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会。”他说。
马尔尚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巴黎的夜色里。
1940年7月,巴黎的夜晚和从前一样。塞纳河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咖啡馆里传出模糊的音乐声。
但街上的人少了。就算有人,也走得很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马尔尚走在那些街上,走得很慢。他的腿还在疼,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过圣米歇尔桥,走过那家洛兰曾经坐过的咖啡馆,走过那些贴着德语法令的墙,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
他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停下来。
街对面,站着两个德国兵。他们正在抽烟,用法语很差地和一个小贩说话。小贩低着头,把一包烟递过去,接过钱,转身就走。
马尔尚看着那个小贩。那个人的背影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他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一条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那天晚上,马尔尚回到自己的公寓。
公寓还在。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里面的东西也还在。他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马尔尚开始行动。
他不再是总参谋部的中尉了。那个身份已经没用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巴黎人,一个开着一间小杂货铺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那间杂货铺在老雷米的帮助下开起来,就在酒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卖些香烟、火柴、罐头之类的东西。德国兵偶尔也会来,买包烟,然后走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杂货铺老板。
没有人知道,他的柜台下面,藏着一台收音机。
每天晚上,他关上店门,拉下百叶窗,把那台收音机拿出来,调到BBC的频率。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法国抵抗的火焰不应熄灭……”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开始记录。记录每一个愿意继续战斗的人的名字,记录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记录每一条通往南方的路,记录每一个还在为德国人做事的人的行踪。
那些记录,被一张一张地藏进墙上的一个暗格里。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人走进他的杂货铺。
她穿着朴素的裙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在巴黎街头常见的疲惫表情。她要了一包烟,付了钱,然后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走。
马尔尚看着她。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走了。
马尔尚拿起那张纸条,打开。
上
。洛兰的未婚妻。我需要见他。”
马尔尚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他把那张纸条收好,藏在柜台下面。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收音机。他只是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洛兰现在在哪里。
1940年8月,巴黎的夏天很热。
街上的人更少了。每天都有新的法令贴出来,每天都有更多的人被带走。那些灰色的军车每天夜里都会驶过,不知道把什么人拉走,拉到哪里去。
马尔尚的杂货铺还在开着。德国兵还是会来买烟,偶尔也会买些别的东西。他学会了用德语说“早上好”和“再见”,学会了在他们面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那张沉默的脸。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那台收音机,听那个从伦敦传来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马尔尚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一动不动。
洛兰还活着。他还在伦敦。他还在战斗。
马尔尚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那个暗格,拿出那张藏了很久的纸条。
。洛兰的未婚妻。我需要见他。
第二天,他找到了夏洛特。
她住在第七区的一间小公寓里,离她父母家不远。马尔尚敲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在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什么的那种光。
“马尔尚中尉。”她问。
马尔尚点头。
她让他进去。
房间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有一张照片,是洛兰和她站在塞纳河边照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还没有战争,还没有斯通尼,还没有这一切。
“他还活着。”马尔尚说。
夏洛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起来。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从收音机里听见了。”
马尔尚看着她。
“他还在伦敦,”他说,“在自由法国。”
夏洛特点了点头。她的手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要去。”她说,“我要去法国,德国人要求我为他们的战士提供医疗,每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有时候还会挨打。”
“还有就是,地下组织的事情可能快暴露了,沙龙的那些人,我们都要死。”
说着说着,她脸色变得惨白。
马尔尚沉默了几秒。
“很难。”他说,“德国人封锁了边境。南方虽然说是自由区,但到处是关卡。去伦敦更难。”
夏洛特看着他。
“你有办法吗?”她问。
“没有办法。”马尔尚摇了摇头。
人有时候活着可真难,德军不可能放任何一个法国人去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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