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斗志消退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43章 斗志消退
吉普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很久。
那些没有走的人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看着尘土慢慢落下去,看着空荡荡的路重新被暮色吞没。
里尔来的还站在那里。他攥着那根已经捏扁了的烟,指节发白。
旁边一个人低声问:“你不去?”
他没回答。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里尔来的继续站着,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里尔的家,想起老婆的信,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想起从里尔撤退时那些一路狂奔的卡车,想起路边被遗弃的大炮和尸体,想起敦刻尔克沙滩上那架被打得冒烟的斯图卡,想起那个在他身边被炸飞的战友,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他想起刚才洛兰坐的那辆吉普车,想起那个穿便装的男人对洛兰说的话:“跟我走。”
跟我走。
他也可以走。他可以走过去,找那个英国军官,说我也要去伦敦。他可以坐上下一辆车,去找那个叫戴高乐的将军,继续打。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因为那封信。也许是因为老婆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儿子天天对着你的照片叫爸爸,叫得可清楚了。”
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去了伦敦还能不能再回来。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太累了。
他只知道,他迈不动那一步。
第二天早上,营地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用法语写的,字很大,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遣返登记:愿意返回法国的士兵,请在今日下午三点前到3号帐篷登记。第一批遣返将于明日早晨六点出发。”
告示下面围了一圈人。看完之后,有人转身走了,有人继续站在那里。
里尔来的也站在人群里。他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回法国。
回那个已经投降的法国。
回那个被分成两半、被德国人踩在脚下的法国。
他想起老婆的信。想起信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她写的“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
那是真的吗?还是她怕他担心,故意写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回去看看,他也累了,也不想再打了。
下午三点之前,3号帐篷门口排起了长队。
他排在那支队伍里。前面大概有四五十个人,后面还有更多。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声音在队伍里传得很远,然后消失。
队伍移动得很慢。帐篷里有人在登记,一个一个地喊名字,一个一个地问话。问的问题都一样:姓名,原部队,家庭住址,有没有亲人需要通知。
轮到;偶尔里尔来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那张木桌上,照在登记员那张疲惫的脸上。登记员是个法国人,穿着便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姓名?”
“原部队?”
“第九师。”
“家庭住址?”
“里尔,圣安德烈街17号。”
登记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里尔的?”
登记员低下头,继续写。
“明天早上六点,4号帐篷门口集合。带上你的东西。别迟到。”
。纸条上印着一个编号:47。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数字47,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印刷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1918年,他父亲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那时候他五岁,站在村口等着。父亲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胡茬,眼睛红红的。他抱了一下父亲,觉得父亲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死亡的味道。
现在,他要带着同样的味道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4号帐篷门口停着三辆卡车。
绿色的帆布篷,和来时坐的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他旁边站着很多人,都是和他一样的人,穿着破烂的军装,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
一个英国军官走过来,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的人就上车。
他往前迈了一步,爬上最近的那辆卡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一半人,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把那个装着老婆来信的布包抱在怀里。
卡车发动了。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帆布被风吹动的啪嗒声。
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到哪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里尔。不知道到了之后会看到什么。
遣返的第一站是加莱。
卡车在一片废墟前面停下来。莫里斯跳落车,看见的是一片灰烬。曾经是港口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瓦砾。仓库被炸塌了,起重机倒在一边,铁轨被掀翻扭曲。海水拍打着残破的码头,把油污和碎片冲上来,又卷回去。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烧焦的木头,腐烂的尸体。
海关的棚子还在,但门口挂着的不是法国国旗,是德国旗。红底,白圆,黑卍字,刺痛着他的心。
棚子前排着长队。都是和他们一样被遣返的士兵。
德国兵站在队伍两侧,端着枪看着。那目光象一根根针,扎在每个人背上。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得很厉害,嗓子都哑了。女人哄着,拍着,都没用。
一个德国兵走过来,站在女人面前。女人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德国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婴儿,然后转身走了。
女人继续哄婴儿,手在抖。
德国兵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话。莫里斯听不懂德语,但他猜得出那句话的意思,证件。
他把那张遣返证明递过去。
德国兵接过来,看了几秒,又还给他,挥了挥手。
棚子里坐着几个法国人,穿着旧制服,表情疲惫。他们面前放着几张桌子,桌子上堆着文档。有人指了指一张空着的桌子,示意他过去坐下。
那个人问:“姓名?原部队?去哪里?”
。那个人在纸上记下来,然后递给他一张小纸条。
“拿着这个,去那边领火车票。”
他接过纸条,站起来,走向棚子的另一边。
那边排着更长的队伍。都是等着领火车票的人。莫里斯站到队尾,开始等。
天黑了,棚子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些疲惫的脸。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法国老头,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莫里斯
“里尔的?”老头问。
老头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写。他写得很慢,手在抖。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递出来,是一张火车票。硬纸板做的,边缘已经磨毛了。
“明天早上七点,三号站台。”老头说。
上面印着:加莱——里尔。
他把车票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号站台。
站台上挤满了人。都是等这趟车的人。
chapter_content(); 火车很旧了。车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窗户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车门也关不严,有人用绳子绑着。
人群开始往上涌。推搡,叫喊,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呻吟。莫里斯被人流裹着挤上车厢,挤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抱着那个布包,看着窗外。
站台上还站着很多人。有些人没挤上车,在等下一班。
一个德国兵从站台走过,穿着灰色的制服,背着枪,表情冷漠。
没有人敢看他。
火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废墟,瓦砾,烧焦的树木,被炸毁的房屋。然后是田野,绿色的,安静的,偶尔能看见有人在地里干活。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这列火车,看着车窗后面那些模糊的脸。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战争开始前,他也是种地的。
里尔郊外有一块地,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在地里种麦子,种土豆,种甜菜。每年秋天,收完麦子,他就坐在田埂上,抽着烟,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现在,他坐在这列火车上,看着那些田野从眼前掠过,觉得日子很短。短到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火车开了很久。
中间停了很多站。每一站都有人下去,有人上来。下去的人消失在站台上,上来的人挤进车厢里,继续往前。
车厢里越来越挤,越来越闷。有人开始晕车,吐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酸臭味。有人开始骂,骂德国人,骂贝当,骂英国佬,骂所有人。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火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有人喊:“里尔!里尔到了!”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照着那些斑驳的柱子。没有人来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等待的人群。
只有他,和那些一起落车的人,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走出车站,他站在广场上。
广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些熟悉的店铺都关着门,橱窗用木板钉上了。街灯亮着,但比从前暗得多。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几张废报纸,在夜色里打着旋。
他朝圣安德烈街的方向走去。
街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一辆德国军车驶过,车灯刺眼,照在他脸上,然后消失。他躲到墙根下,等车过去,再继续走。
走了很久,他终于站在了17号门口。
那是他家的房子。三层的老楼,外墙是灰色的石头,门口有一棵老梧桐树。此刻,梧桐树的叶子遮住了月光,把整栋楼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门后面会是什么。不知道老婆看见他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儿子长成什么样子了。
他就那么站着,手悬着,站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手。
他没有敲门。
他转身,走下那三级台阶,走到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他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想,等天亮再说吧。
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
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门没有锁。
他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他说不出来。
他站在门厅里,叫了一声老婆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他往楼上走。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象什么东西在呻吟。
二楼。卧室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老婆结婚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教堂门口,笑得很开心。
照片旁边放着一封信。
他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是他老婆写的。日期是六月初。
信上说,德国人来了。她需要一个男人帮忙,她实在撑不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对不起。”
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窗外的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身体上掉落一根白羽毛,皮埃尔愣住了,随后开始发狂,用脚狠狠地踩踏着,直到力竭。
他突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开始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汇成一小滩。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那封信收好,放进胸口的袋子里。然后他转身,走出那间卧室,走下楼梯,走出那扇门,走进夜色里。
圣安德烈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他站在街头,听着那钟声,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老婆拿着所有的钱跑了。
同一时刻,加莱的港口。
又一艘船靠岸了。又一队被遣返的士兵从船上走下来,站在码头上,茫然地看着周围。
海关棚子门口,那面德国旗还在风里飘着。
排队的队伍还在往前挪。
婴儿还在哭。
女人还在哄。
德国兵还在看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都和明天一样。
1940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崩溃又迷茫,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法国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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