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营地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42章 营地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洛兰是被身后的人推着走下舷梯的。他的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又很快松开了。没有人说话。整条船的人都在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欢呼还是哭泣的嘈杂声。
他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海是灰色的。那艘船正在调头,准备回去接下一批人。更远的地方,敦刻尔克的方向,天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象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往前走。”有人在喊,说的是法语,带着北部口音,“往前走,别停,前面有车接。”
洛兰跟着人群往前走。几百人,也许上千人,拖着一身泥水和血污,在码头上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拖沓,像送葬的队伍。
码头上站着一排穿英国军装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一个一个地登记。“姓名?部队番号?从哪里撤出来的?”问题用英语问,有翻译用法语重复一遍。回答的声音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轮到洛兰的时候,那个翻译看了他一眼。洛兰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从翻译的眼神里,他能猜出来。肩膀上缠着的绷带已经黑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上也是黑的,只有眼睛还是原来的颜色。
“姓名?”
“部队?”
“第五十五师。”
翻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第五十五师,色当的那个第五十五师。翻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从哪里撤出来的?”
洛兰沉默了两秒。
“斯通尼。”
翻译的笔停住了。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看洛兰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只是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敬畏,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想问“你怎么还活着”但不敢问出口的那种感觉。
旁边一个英国军官凑过来,用英语问了几句什么。翻译用法语说:“他说让你上那边的车,直接去奥平顿的营地。”
洛兰点头,继续往前走。
码头尽头停着一排军用卡车,绿色的帆布篷,发动机还开着。士兵们爬上后车厢,一个挨一个挤着坐下。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推搡,只是沉默地挤着,象一群被赶到一起的羊。
洛兰挤进一辆车,靠着车厢壁坐下。车厢里挤满了人,大部分和他一样,浑身是泥,满脸疲惫,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子或者车厢底板,谁也不看谁。
卡车开动了。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洛兰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没想。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他只是闭着眼睛,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象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车停了。
有人喊:“到了!落车!”
洛兰睁开眼睛,跟着人群跳落车。
外面是一片草地,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英国士兵。帐篷一排一排的,从铁丝网这边一直延伸到远处,象一片白色的海浪。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帐篷发呆。没有人说话。整个营地安静得象一座巨大的坟墓。
洛兰被带到一个登记处,填了几张表,领了一张写有编号的纸牌,然后被领到一顶帐篷前。
“第47号。”领他来的士兵说,指了指帐篷的篷布,然后转身走了。
洛兰掀开篷布。
帐篷里挤着八张行军床,床和床之间只有侧身能过的缝隙。七个人已经在了,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床头抽烟。看见他进来,没人抬头,没人说话。
他找到最后一张空床,把那个布包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
帐篷顶上有一盏昏暗的灯,一直亮着。外面有脚步声,偶尔有人说话,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躺在他旁边那张床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块旧伤疤,正对着帐篷顶发呆。他感觉到洛兰在看他,转过头来,看了洛兰一眼。
“哪儿的?”他问。
“第五十五师。”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撤出来多少人?”
洛兰摇头:“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第九师的。”他说,“从里尔那边撤过来的。我们师没了。”
洛兰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再说话,重新对着帐篷顶发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呼吸声,有人翻身的吱呀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嘈杂声。
洛兰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想斯通尼,想拉米雷兹,想勒菲弗尔,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但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空白,像敦刻尔克那片海。
他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洛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帐篷外面,英国士兵每天早上吹哨子集合,发面包,发水,发一种稀得能看见底的汤。有人排队领,有人不领,有人领了直接倒在地上。没有人管。英国士兵站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洛兰每天都去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领,只是觉得应该去。面包是硬的,嚼起来象木头。汤是淡的,喝起来象水。他都吃下去,咽下去,然后回到帐篷里,躺下,发呆。
帐篷里那几个人,他慢慢记住了他们的脸,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伤疤脸叫“里尔来的”,一个年轻一点的叫“炮兵”,一个年纪大的叫“工兵”。他们偶尔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有一天,炮兵突然问:“你们说,法国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工兵抽了口烟,慢慢说:“不知道。英国人不让听收音机。”
里尔来的哼了一声:“不让听,是怕我们听见什么?”
又是沉默。
洛兰躺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听到“法国”这个词,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就象听到一个陌生的地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他只知道,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不敢想。
又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洛兰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不是平时的嘈杂,是那种很多人在喊、在跑、在叫的声音。
他坐起来,帐篷里其他人也坐起来。他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里尔来的第一个站起来,掀开帐篷走了出去。洛兰跟在他后面。
外面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营地中间那栋木板房。那里是英国军官的办公室,门口站着几个英国兵,端着枪,但没有对着人群。
木板房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法语,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我向法国人民宣布,我们必须停止战斗。我已经向德国提出了停战请求……”
洛兰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苍老的,颤斗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法兰西元帅。凡尔登的英雄。现在的法国总理。
“……为了减轻法国人民的苦难,为了保存法兰西的火种,我做出了这个痛苦的决定……”
人群里有人喊:“他在说什么?”
有人喊:“投降?他在说投降?”
有人喊:“闭嘴!让我听!”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着。洛兰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停战。投降。不打了。
那法国是什么?
那我们算什么?
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一片死寂。
chapter_content(); 然后有人哭了。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哭。一个中年士兵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全身都在发抖。
有人开始骂。骂贝当,骂德国人,骂英国人,骂所有人,骂的话很难听。
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自己的靴子。
有人转身走了,走回帐篷,走回那张行军床,继续躺着。
洛兰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哭的,骂的,沉默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斯通尼的时候,最后那天,德国人派人来劝降。
拉米雷兹开枪把那个举白旗的人打死了。他说:“投降?老子不知道这个词怎么拼。”
现在,法国投降了。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人睡觉。
有人围在一起喝酒,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酒。有人唱歌,唱那些老歌,《马赛曲》,《从莱茵河来》,《在撤退的路上》。唱得乱七八糟,跑调,忘词。
有人打架,被英国兵拉开,又打起来,又被拉开。
有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句话也不说。
洛兰坐在帐篷外面,靠着帐篷的支架,看着那些人。里尔来的坐在他旁边,抽着烟,一支接一支。
“你打算怎么办?”里尔来的突然问。
洛兰没说话。
里尔来的看着他,又转过头去。
“我想回去。”他说,“回法国。我老婆在那儿。我儿子刚两岁,我还没见过他。”
洛兰想起勒菲弗尔,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母亲的照片,嘴里念叨着“我娘还等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洛兰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里尔来的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不知道。就是想回去。”
远处,有人在唱《马赛曲》。唱到“祖国在危险中”那一句,突然卡住了,没人唱下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被英国军队接走了,说是要去继续战斗。有些人被送走了,说是要回法国。
更多的人留在这儿,等着,不知道该等什么,实在是太迷茫了,他们连英语都不会说。
收音机里每天都有新消息。德军进了巴黎。法国政府在波尔多。停战协议签了。法国分成占领区和自由区。贝当成了国家元首。
每一条消息,都象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麻木。更多的人已经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每天领面包,领汤,躺回帐篷,发呆。
洛兰也是这样。他每天领面包,领汤,躺回帐篷,发呆。肩膀上的伤口慢慢好了,换了几次绷带,新肉长出来,痒得难受。他挠着那些痒的地方,心想,这具身体还在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活着?死了?还是在等什么?
那天下午,洛兰象往常一样躺在帐篷里,对着帐篷顶发呆。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平时那种骚动,是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里尔来的冲进帐篷。
“快起来!”他喊,“收音机!有人在收音机里说话!”
洛兰看着他,没动。
里尔来的跑过来,一把把他拉起来,拖着往外走。
“有个法国将军!在伦敦!他说要继续打!”
洛兰被他拖着跑出帐篷,跑向那栋木板房。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都伸着脖子往窗户那边看。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沙沙的,夹杂着电流干扰,但那个人的声音穿透了所有杂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法国输了这场战役,但没有输掉这场战争……”
洛兰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不是麻木。是别的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世界大战。总有一天,法国会用胜利重新赢得自由……”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谁在说话?”
没人回答。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着,越来越清淅,越来越有力:
“……我,戴高乐将军,此刻在伦敦,呼吁所有尚在法国领土或可能来到英国的法国军官和士兵,与我联系。无论发生什么,法国抵抗的火焰不应熄灭,也不会熄灭……”
声音停了。
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开口了。一个站在前排的老兵,脸上全是皱纹,军装上挂着几枚一战时的勋章。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人没投降……”
这句话象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
人群里开始有人说话,有人议论,有人争论。有人在问“戴高乐是谁”,有人摇头说“不知道”,有人喊“管他是谁,他说要继续打”。
洛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法国抵抗的火焰不应熄灭,也不会熄灭。”
抵抗。
这个词象一根针,扎进他麻木了很久的脑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布包。布歇的照片,拉米雷兹的烟斗,勒菲弗尔的家信。那些人,那些在斯通尼倒下的人,他们抵抗过。
他们不知道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胜利能否到来。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那里是法国,必须守住。
现在,法国投降了。
但他们没有投降。
洛兰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收音机已经安静了,但那个人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象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什么。
里尔来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听清了吗?”里尔来的问。
洛兰点头。
里尔来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洛兰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群散去,看着天色渐暗,看着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帐篷。
他坐在草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洛兰做了一件事。
他找到营地里那个负责登记的英国军官,用生硬的英语问:“我要找一个人。”
英国军官看着他,愣了一下:“找谁?”
“一个法国将军。”洛兰说,“戴高乐。”
英国军官的眉毛挑了起来。他看了洛兰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等着。”
下午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开进了营地。车上下来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苍白。他走到洛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洛兰中尉?”
“是。”
那人点了点头:“跟我走。”
洛兰站起来,跟着他走向吉普车。
里尔来的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吉普车发动了,驶出营地,驶上一条通往伦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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