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剌刀与玫瑰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13章 剌刀与玫瑰
洛兰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但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坦克模型”,“钢板切割”,“悬挂系统组装”。
编造理由?什么理由能解释一个参谋部少尉私下制作坦克模型?
洛兰咽了口唾沫,选择了最危险的策略,部分坦白。
“是我个人的一个研究项目。”洛兰说,声音保持着适度的平静,“您知道,我在会议上的分析遭到了一些质疑。我认为问题在于认知差距,我们的军官们无法直观理解装甲部队的机动能力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马尔尚的反应。中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象两潭静止的水。
“所以我想,如果能制作一个简化版的,可动的模型,在推演或简报时作为演示工具,”洛兰摊了摊手,“可能比一百页报告更有说服力。”
马尔尚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动。
“私下制作军事装备模型。”马尔尚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即使只是模型,也需要报备,安全审查,明确的用途说明和上级批准。”
“我知道。”洛兰说,“所以我还没有正式申请。目前只是概念验证阶段,用民间的材料,在私人时间进行。”
“在哪里进行?”
这个问题象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两人之间。
洛兰迎上马尔尚的目光:“我父亲一个朋友的废弃农场,在乡下,远离敏感局域,使用的全是民用材料,包括报废的拖拉机零件,废旧钢板,普通工具,没有任何军事物资或技术。”
“有其他人参与吗?”
“没有,就我自己。”
又是沉默。马尔尚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荣军院广场,眼神依旧锐利。
“德里昂上校很欣赏你的洞察力。”马尔尚背对着他说,“但他也提醒过你,步伐太快有时比停滞不前更危险。”
“我记得。”
“那么你应该也记得,总参谋部有严格的规定。”马尔尚转过身,“任何涉及军事装备,哪怕是模型,它的设计,制作,测试,都必须经过装备部门的批准和安全评估。私自进行,最轻的处分是降职调离,重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洛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帮助他保持清醒。
“中尉,”洛兰说,“如果我现在提交正式申请,走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马尔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进度表,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他的目光在“交错式负重轮悬挂系统”和“倾斜装甲焊接工艺”这两项上停留了特别久。
“以官僚系统的效率,至少两个月。”他说,“而且大概率不会批准,模型制作不是分析员的职责范围,预算委员会会质疑必要性,安全部门会担忧泄密风险。”
他放下纸页,抬起眼睛:“换句话说,如果你走正规渠道,你的‘演示项目’几乎永远不可能得到批准。”
这话里有一种奇怪的意味,不是威胁,更象是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
洛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所以您认为这个项目有价值?”
“我没有这么说。”马尔尚立刻否认,但语气并不强硬,“我只是指出制度现实。总参谋部擅长制定计划,但不擅长应对计划外的创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刚才说,目前只有你自己参与,使用民用材料,在私人场所进行?”
“是的。”
“场地安全吗?隐蔽吗?”
“一个荒废的农场,周围几公里内没有常驻居民,谷仓没有窗户,门可以上锁。”洛兰谨慎地回答,“我每次去都很小心,确认没有被人跟踪。”
马尔尚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
洛兰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项目。”马尔尚说,声音压得很低,“继续做。但必须遵守几个条件:第一,绝对不许使用任何军方物资,包括废弃品。第二,不许雇佣或邀请任何现役军人参与。第三,成品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军事设施范围内,除非得到正式批准。第四...”
他直视洛兰的眼睛:“如果被任何人发现、调查、质询,你必须声称这是纯粹的个人兴趣项目,与军方无关。并且,你从未与我讨论过此事。”
洛兰感到一阵眩晕。这是默许?不,比默许更复杂,这是一种有条件的放任。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马尔尚没有回答。他走回窗边,再次望向窗外。
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越过巴黎的屋顶,越过塞纳河,投向东方的地平线。
“我在波兰待过三个月,去年秋天。”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作为军事观察员,名义上,我看见了华沙陷落的过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洛兰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德国人的坦克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马尔尚终于继续,“它们快,太快了。波兰人挖了反坦克壕,布置了障碍物,但德国工兵能在几小时内架起桥梁。”
“波兰居然骑兵冲锋,你能想象吗?1939年,骑兵向坦克冲锋。”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洛兰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回来写报告,详细描述了这一切。装甲集群的突破速度,空地协同的效率,指挥系统的灵活性。报告被归档了,评级是‘情报有价值,但波兰战例不适用于西线’。因为,你知道,我们有马奇诺防线。”
马尔尚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表情。
“所以,洛兰少尉,如果你的那个模型能让哪怕一个人真正‘看到’威胁是什么样子……”马尔尚耸了耸肩,“那它就比我那份躺在文档室里的报告有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晚上有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洛兰愣了一下:“应该...有。”
“七点,老兵十字路口那家‘剌刀与玫瑰’。我请你喝一杯。”马尔尚说,“有些话,办公室里不适合说。”
没等洛兰回答,他推门离开。
老兵十字路口在巴黎第十区,靠近北站。这里聚集着不少退伍军人开的店铺和酒馆,“剌刀与玫瑰”是其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晚上七点,洛兰推开店门。店内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一战时期的军旗,锈蚀的钢盔和泛黄的照片。吧台后面,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人在擦杯子。角落里有几桌客人,大多是些年纪较大的男人,穿着旧军装改的便服,低声交谈着。
马尔尚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琥珀色的酒。他换下了军装,穿着普通的深色大衣,看起来象个普通市民。
洛兰走过去坐下。
“卡尔瓦多斯苹果白兰地。”马尔尚推过来一杯,“诺曼底产的,比巴黎那些掺水的玩意儿强。”
洛兰尝了一口。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带着苹果的甜香和烈酒的灼烧感。
“你常来这里?”他问。
“偶尔。这里的老板,雷米,是我父亲当年的战友。”马尔尚指了指吧台后的老人,“凡尔登幸存者,左耳被炮弹震聋了。战后开了这家店,收留了不少找不到工作的老兵。”
洛兰环顾四周。现在他看清楚了,那些客人大多有残疾,缺手指的,跛脚的,脸上带疤的。但他们的坐姿依然挺直,眼神里有一种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特有的锐利。
“你父亲也是...”
chapter_content(); “1916年死在索姆河。”马尔尚平静地说,“我四岁,母亲改嫁,我跟着叔叔长大,叔叔也是军官,所以我进了圣西尔军校,走了这条路。”
他喝了口酒,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发黄的相纸里微笑着,很多人再也没回来。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继续做那个项目吗?”马尔尚突然问。
洛兰摇摇头。
“因为我叔叔上周退休了。”马尔尚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讽刺,“他在总参谋部干了二十年,最后一份报告是关于‘如何加强马奇诺防线心理威慑效果’。你知道建议是什么吗?在防线后方多贴些鼓舞士气的海报。”
马尔尚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
“我在波兰看到的,坦克碾过战壕,斯图卡俯冲时的尖啸,无线电里混乱的调用,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特殊情况’。‘我们不是波兰’,他们说。‘我们有世界上最坚固的防线,有最优秀的军队’。”
马尔尚转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留下痕迹。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我去过阿登地区视察,去年春天。那里的防御工事有多少?不到马奇诺的十分之一。驻防部队是什么?二线预备师,平均年龄三十五岁,装备还是1918年的款式。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那里坦克过不去’。”
他抬头看向洛兰:“你的模型,就算粗糙,就算简陋,但它是钢铁的,它是能动的。当那些将军们亲眼看见,哪怕只是看见一个模型,看见它爬过他们以为‘不可通行’的坡度,听见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这就足够了。”
马尔尚没有说完,但洛兰懂了。
“但这风险很大。”洛兰说,“对你也是。”
“我知道。”马尔尚点头,“所以我们在‘剌刀与玫瑰’喝酒。这里的人只关心自己的养老金和明天的面包,没人会注意两个陌生人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需要知道你的进度。不是细节,而是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什么时候能演示?”
洛兰尤豫了一下。
“底盘完成了。”洛兰说,“悬挂系统,履带。接下来是焊接车体,安装引擎,调试传动。如果顺利的话,三月底之前。”
三个月,足够他将坦克做完。
“三月底。”马尔尚重复了一遍,在脑子里计算着什么,“那时候会有一次参谋部春季战术推演,各部队的高级军官都会参加。如果有什么‘意外演示’要在众目睽睽下进行,那是机会。”
洛兰的心跳加快了:“你认真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马尔尚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春季推演定在3月28日,地点是凡尔赛附近的综合训练场。届时会有实兵演习环节,各兵种都会展示新战术,新装备。”
他看向洛兰:“如果你的‘个人兴趣项目’恰好在那个时候‘测试行驶’,又恰好‘误入’演习局域……”
“那会被当场逮捕。”洛兰赶紧试图打住。
“或者,”马尔尚慢慢地说,“会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突发事件’,让所有人不得不面对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
两人沉默地对视。
吧台后,老雷米开始放唱片,是一战时期的军歌,旋律苍凉。
“我需要时间考虑。”洛兰说。
“你有一周。”马尔尚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下周这个时候,给我答复,如果你决定做,我会告诉你具体的日期、路线、警戒盲区。如果你决定放弃...”
他耸耸肩:“那我们就没喝过这杯酒,我也从没见过什么进度表。”
马尔尚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朝吧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进冬夜的寒风中。
洛兰独自坐在卡座里,看着杯中剩馀的白兰地酒。
墙上的照片里,那些年轻士兵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1916年的眼睛,1939年的眼睛,隔着时空,问着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做?
同一时间,夏洛特坐在索邦大学图书馆里,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欧洲军事地理学》。
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天了。整整三天,洛兰没有联系她。
午休时,她去了洛兰的公寓。敲门没人应,邻居太太说他“最近总是很晚回来,天不亮又出门”。
“手上还总是黑乎乎的,象在修车厂干活似的。”邻居太太絮叨着,“一个坐办公室的军官,怎么弄成这样?”
夏洛特道了谢,走下楼梯时,脚步越来越慢。
修车厂?油污?深夜不归?
她想起两周前,洛兰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洗不掉的机油味。想起父亲说,咖啡馆老板提到洛兰结帐时手上的污渍。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成形,太疯狂,但放在目前状态的洛兰身上有很合理。
如果他真的在做那件事,那个在咖啡馆里提到的“不可能的事”。
夏洛特走出图书馆,冬日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些。她需要证据,需要确认。
她没有回公寓,而是走向第八大学的工程学院大楼。她记得这里有个机械实验室,常有学生和教授进行各种项目。
在实验室门口,她遇到了米歇尔教授,她父亲的老朋友,机械工程系的主任。
“夏洛特?真是稀客。”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来找你父亲?他没来这里。”
“不,教授,我是来找您的。”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教一些技术问题。”
办公室里,她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自然:“如果一个历史学者,想制作一个可动的机械模型,比如,一辆简化版的车辆模型,大概需要什么?”
米歇尔教授扬起眉毛:“车辆模型?什么样的?”
“能开动的。不需要很快,但要在不平整的地面上行驶。”
“那需要动力系统,小型的引擎或电动机,传动设备,悬挂系统。”教授随手在纸上画着,“车体可以用轻质材料,铝板或者薄钢板。转向机构,制动系统不算太复杂,但需要基本的机械加工能力。”
“如果这个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呢?”
“那就需要有人指导,或者有详细的图纸。”教授说,“而且需要场地和工具。焊接设备、切割工具、组装平台,这不是在自家客厅能干的事。”
夏洛特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洛兰的公寓,那里不可能进行这种工作,他一定有个别的地方。
“材料呢?比如钢板,零件,从哪里能搞到?”
“废旧物资市场,报废汽车拆解场,或者...”教授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黑市,战时物资管制,很多材料正规渠道买不到。但有些人有门路,只要你出得起钱。”
钱。洛兰哪来的钱?他刚工作不久,积蓄有限。
除非...
夏洛特想起洛兰曾提过,他有一笔“结婚用的积蓄”。当时她笑着说不急,他们可以慢慢来。
“教授,如果有人在做这样的事,”她最后问,“但不想被人知道,他会选择什么地方?”
米歇尔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眼神变得严肃。
“夏洛特,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他说,“有些事也许不该问得太细。如果那个人在做一件重要的事,而这件事需要隐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夏洛特面前。
“我侄子。”教授简单地说,“他做这行十几年,认识很多人,知道很多事。如果你那位朋友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谢谢您,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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