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踏 步
书名:甲午战争 作者:陈舜臣
第二十八章】 踏 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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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公使大鸟圭介同朝鲜政府代表关于政治改革的对话,因为是在汉城南山的老人亭举行的,所以得名“老人亭会谈”。
实际上,这不是什么“会谈”,似乎应称之为“恫吓”。
日本早就看准清政府必然拒绝,因此才提议由日、中两国共同改革。坚持宗主权的清政府拒绝了日本的提议,日本便单方面向朝鲜政府提出,愿意承担朝鲜政治改革之责。
日本限定了时间,要不然,朝鲜政府肯定会采取拖延的办法来对付。7月3日提出,要求在7月8日正午以前答复。
朝鲜政府接到日本的动议后,首先通知驻在天津的督理徐相乔,用心不外是让他向李鸿章报告,请他谅解朝鲜的苦衷。而且,这也就是一封求援的告急电报。
同时,朝鲜政府任命申正熙、金嘉镇、曹寅承等人为内政改革委员,同日本谈判。
大鸟公使同朝鲜方面的内政改革委员的“对话”,就是所谓的“老人亭会谈”。日本政府抛出五条二十七项的内政改革方案纲目,日期是7月10日。
日本已经不把驻在朝鲜的清政府代表袁世凯放在眼里了。
袁世凯脸色阴沉,手托着下巴,坐在公署的桌子前。关于日本的活动,朝鲜政府一项一项地不断报来,可是他再也无计可施了。
“如果说我还能做点儿什么,就只有离开朝鲜这件事了。我这个人消失了,于国有利。”这句话成了袁世凯那时的口头禅。他天天用电报向李鸿章报告自己的意向。
“老人亭会谈”正举行的时候,袁世凯在公署里突然对唐绍仪说了一句:“日本的军队似乎很强。”
唐绍仪点点头,说道:“我国军队驻在牙山倒是一件好事。”
日军在仁川到汉城之间遍地驻扎,而清军则在较远的牙山驻扎。离得远,使人们无法对比两军。若是两军并列对比,就能看出清军的软弱了。不仅在量上兵员少,而且在质上以及最重要的士气方面也处于劣势。
“关键就在这儿……不论政治家多么刚强,没有武力做后盾,就毫无办法!”袁世凯说着,叹了一口气。
曾经对宗主权问题那么强硬的袁世凯,如今也倾向于“朝鲜内政,本应自主,关于改革问题,可允朝鲜同日本对话,我国不必强行干预”。
他这样发电报给李鸿章。
在“老人亭会谈”的前一天,李鸿章接到俄国不介入的照会,这才下了决心,认为除了交战以外,别无办法了。
“老人亭会谈”上,大鸟公使把五条二十七项中的七项单独提出,迫使朝鲜政府于三日内议决,十日内实行。
一、政务复归议政府,确立六曹判书(各部行政长官)之权限,纠正世道执政之弊。
二、严格划分宫中、府中之别,不许宫廷干涉政务。
三、明确外交责任,任命专任大臣。
四、打破门阀,录用人才。
五、严禁卖官。
六、严禁官吏受贿。
七、在汉城与重要港湾之间铺设铁路,在全国重要城市间架设电信。本项在十日内议决开工。
这些内容,的确都是必须改革的。朝鲜政府也深感内政有改革的必要,所以,对日方的提案没有异议。不过,附有但书——
但是,现在日本以强大的兵力驻留汉城,并限期改革,强迫实行,不正是干涉内政吗?
“老人亭会谈”在7月10日和11日举行。7月13日,朝鲜政府在议政府内设置校正厅,发表负责内政改革的人选。朝鲜政府以向前看的姿态向日本方面表示了诚意,然后说:“日本如能首先撤去军队,而后撤回限期改革内政的照会,朝鲜政府将主动举改革之实,报答日本政府之好意。”
朝鲜政府把这个照会交给大鸟公使,是在7月16日。
举行第一次“老人亭会谈”那天,大鸟公使向本国政府提出解决朝鲜问题的两个方案,呈请批准。两个方案是:
甲案 以内政改革的迫切性为理由,用武力占领王宫,进行决定性谈判。
乙案 破坏清廷和朝鲜的宗属关系,要求与清廷有相同的权力和特权及电报电话线架设权。直到接受为止,占领王宫诸门。
“王宫”和“王宫诸门”是有差别的,但两者都是动用武力来威胁朝鲜宫廷的方策。
强硬政策本是陆奥外相所希望的,不,是所窥视的,但他也有一件担心事,就是同英国的修订条约还没有签署。因为日本在外交上依靠英国,不能让它发怒。两国之间若没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就好了,可是,现在摆着一个国民所注目的重大问题。
假如办完了修订条约的签署手续,那就没问题了。改订条约已进入决定性阶段,还有些帽子和砂糖等关税的末节问题。帽子输出国英国,为了大量出售,要求日本政府降低关税,而日本政府为保护本国的帽子业者,想把进口帽子的关税提高一些。在这一点上,两国意见还没有完全达成一致。
事态的关键并不在帽子上。
陆奥外相指示驻英公使青木:“如能在7月14日办完签署手续,帽子和砂糖的关税可以让步。”这封指示电是7月12日发出的,日本的对华战争已到了以秒计算时间的阶段。英国政府允诺了青木公使的提议,修订条约终于签署,时间晚了些,但7月16日总算办完了。
陆奥外相接到青木公使的电报后,乐得不知如何是好,说道:
我立刻斋戒沐浴,驰赴皇宫,伏奏皇上,《日英条约》已经签字……
执行强硬政策的最后一个障碍被排除了。
2
7月17日在东京举行第一次大本营御前会议。在这次会议上,下达了开战不可避免的决定。
同一时间,李鸿章正被政敌围攻。俄国的介入已成泡影,他刚刚下决心进行军事动员,7月14日,日本代理公使小村寿太郎的所谓“第二次绝交书”送到李鸿章的手边。小村把东京发来的绝交书用更为强硬的语调改写了一番,递交清政府。
总理衙门接到后,向李鸿章询问了军事对策。
李鸿章把下列作战计划从天津电告北京:
一、命卫汝贵统率的盛军六千开赴平壤(这支军队是驻扎在直隶省小站的宁夏兵)。
二、命马玉昆统率的毅军两千开赴义州(这支军队驻守在旅顺,属四川提督麾下)。
三、致电盛京将军(当时东北的军政长官),命其所属左宝贵的奉军四千开赴平壤会合。
四、命牙山叶志超部两千人移防平壤。
五、向朝鲜近海派遣兵舰。
其中只有盛京(奉天)将军的军队不属李鸿章派系,据说是受过最新训练的精兵。此外各军当时都称为北洋军,以李鸿章同太平天国作战时组织的淮军为基干。虽然所属各异,有四川、宁夏等部,但官兵大部分是安徽人,是李鸿章的同乡。
李鸿章当了北洋大臣,军队也被称为北洋军,如同私兵,清廷的国防处于不依赖私兵就无法支撑的局面。
太平天国军从广西攻上来,势如破竹,攻陷南京是在四十年前的1853年。当时,官军——政府军对太平天国军简直是毫无办法,连战连败,在战斗之前就失去了战斗意志。
清朝军队腐败到了极点。
军队不能用,怎么办?只有创建新的军队。
曾国藩受命讨伐太平天国时,创建了一支军队。他们是在“保卫乡里”的口号下,由关系组织起来的军队。私塾老师当了官,弟子们就当了兵,是这样的组织。当然军事方面都是些门外汉,但稍加训练后,就成为强于政府军的军队了。
曾国藩是湖南人,湖南简称“湘”,所以他创建的新军队被称作“湘勇”或“湘军”。
李鸿章仿照前辈曾国藩的湘军,创建了组织方式相同的军队。他出身安徽,人们称他的军队为“淮勇”或“淮军”。
凭借湘军和淮军的力量,历时十年,镇压了太平天国。这时,谣传“曾国藩要率领湘军进北京,建立新王朝”。
假如曾国藩真有这个心思,那他肯定能建立一个新王朝。因为保卫清廷的官军不过是一群废物。
曾国藩听到这个谣言,认为只要有湘军在,他就会被怀疑,于是毅然解散了湘军,但把有才干的将领都让给了李鸿章。李鸿章也是个拥有淮军的实力派,但比起曾国藩来,他是晚辈,那时还不至于被怀疑。
其后,李鸿章的淮军平定了捻军起义,身价越来越高。原来是私人军队的淮军被编入国家的正规军,但不用说,李鸿章色彩还是很浓厚。李鸿章身为直隶总督,在天津挥舞那么大的权势,就是因为有一支听从他指挥的军队。他的发言,总是以武力为背景的。
有些王公贵族和虽为高官却无武力背景的人们,都很妒忌他。如前所述,由于对西太后反感,随之对她所信任的李鸿章也抱有敌意。
李鸿章的政敌非常多。
日本召开大本营御前会议的前一天——7月16日,在北京,皇帝的数名顾问——军机大臣和总理衙门成员,聚集一处,研究朝鲜问题。李鸿章没有出席会议,他从天津发来的电报摆在会议桌上。
帝党的李鸿藻和翁同龢当然是主战论者,但他们是少数派。而王公大臣是多数派,认为今年是西太后的六十大寿,无论如何也不要发生战争。避战论者占大多数,他们说:“我国同朝鲜的宗属关系,哪怕是名义上的,如能维持下去,其余的做一下让步也就算了。”
主战论者是李鸿章的政敌,而避战论者也以不负责任的口吻批评说:“李鸿章怎么把我国同日本的关系搞得这么糟呢?”
“当日本提议共同承担朝鲜的内政改革时,李鸿章为什么拒绝了?那时若接受了日本的提议,今天就不至于把局势弄得这么僵!”
其实,假如那时接受了日本的共同改革提案,那么,这是事关“国体”的大事,不管谁是当事者,无疑都要遭到众人的责难。
李鸿章对北京的会议情况做了估计,每个与会者的脸孔都在他头脑里盘旋,谁会说什么话,他也能想象得出。
事情在发展。
会议应当开,实际准备也必须做。李鸿章往伦敦发电报,因为运输军队需要船只,必须考虑买船的事。问题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事情太多了。
“是啊,不是速度快的船就来不及了。”
给伦敦公使的电报草稿上,李鸿章把要购进的船的速度也写上了——时速二十三四海里。
幕僚们不断地接到电报。
“朝鲜袁道来电。”幕僚把电文放在李鸿章的桌子上,并报告了发报人。
“啊,项城的吗?……趁现在还不晚,应当把他从朝鲜调出来。”他一边叨念着,一边看电文。
袁世凯为辞任回国,不知打来了多少封电报,这回的调子极其悲惨:“凯病如此,唯有死,然死何益于国事?痛绝。”
“明白了,明白了!”李鸿章冲着电文频频点头。
3
军机大臣和总理衙门会议提出“避战”的结论,光绪帝大为不满。他的近侍泄露说,年轻的皇帝要处分北洋。
然而,在这严峻时局下,除了李鸿章,还有谁能处理问题呢?皇帝虽然是个主战论者,但如果没有李鸿章,恐怕连一个士兵也指挥不动。
处罚李鸿章之类的话不过是说说而已。光绪帝自以为断了奶,其实,没有西太后的谅解,他能处分得了李鸿章吗?
礼部侍郎志锐上书弹劾李鸿章和总理衙门诸大臣,是在阴历六月十五日(阳历7月17日),也就是得出避战结论的会议的次日。在东京,这时正召开大本营御前会议。
志锐言辞严厉,颇有可取之处。他责备李鸿章等人过分依赖外国的介入,说:
事起之初,则赖俄使;俄使未成,复望英使。英使不能,又将易谁?
志锐不愧为谏臣,虽然上书弹劾,却并未提出处分李鸿章的不现实的主张。他主张,命令李鸿章调兵遣将,尽速进发,赶上时机。
本不愿打仗的李鸿章也感到“事已至此”,只有下定决心,制订动员计划,向英国订购快速船只了。然而,北京的政敌又依据避战方针,束缚他的行动。
关于此事,陆奥宗光在《蹇蹇录》中做了如下评论:
李鸿章是惹起此次朝鲜问题及日清纠纷的罪魁祸首、主谋者。一切应归罪于他一身,自不待言。然而,在此时局发展中,特别在国运生死迫近眼前之际,北京政府徒逞党派之争,加以如同儿戏之谴责,不仅使他无法充分执行其策略,而且,免不了要承担所有责任。这当然是李鸿章的不幸,同时也是清政府自戕其国。
这段评语颇中肯。
7月18日,李鸿章电请总理衙门批准袁世凯归国,由唐绍仪继任。
当天,袁世凯接到“着即归国”的电报。当夜,他与唐绍仪二人静静地交杯换盏。
“只剩下我和你两人了!”袁世凯把酒杯端到唇边,似乎不是对唐绍仪而是对杯中的绍兴酒窃窃私语。
“是啊……”唐绍仪也不看对方一眼,仰视天棚答道。
公署的杂役如今全都跑光了。
“人都势利眼!”
“是些普通人嘛。”
“时过境迁,就像陌生人一样。”
“不论朝鲜还是中国,都一样。”
“兴旺时门庭若市。”
“现在是门可罗雀了。”
“我们完全被包围了!”
“是吗?”
“简直被包围了好几层,只是你不知道!”袁世凯说道。
袁世凯认为,这个清政府代表的办事处已经被日本的侦探和喽啰们严密地包围了。唐绍仪却不大相信,朝窗外张望了一会儿,不见什么人影。不过,汉城已开进许多日军,随处可见。偶尔有一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似乎是执行公事,路过这里。
“你太多疑了。”唐绍仪说道,他差一点儿说出“神经质”这个词,但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不,是你过于乐观了……不光是日本人,东学党那伙人也在窥视着我……明天,我怎么从这儿逃脱呢?”
袁世凯的敌人不只是日本人,他也曾帮助镇压过东学党,是东学党的仇人。
“总端着那杯酒干什么?喝下去呀!”唐绍仪笑着说道。
袁世凯端着酒杯,凑到唇边,好半天也没喝一口,被唐绍仪提醒,他苦笑着一口喝干,露出苦涩的表情。
袁世凯发给李鸿章的最后一次电报,开头说:
凯等在汉,日围月余,视华仇甚。赖有二三员勉可办公,今均逃。
据《容庵弟子记》记载,日军架起巨炮,炮口指向袁世凯的行署。这部著作是袁世凯的门生写的,把他写得十分优秀、十分辛劳,恐怕是不可信的。其中还说由于李鸿章和叶志超不听袁世凯的计策,所以失败了。总之,这一时期,袁世凯多少有点儿神经质了。
“必须换装逃走……换什么装束呢?”袁世凯独自喃喃地说道。
“装扮个老头!”唐绍仪从旁提议,“这个国家最尊重老年人。要弯下腰来,把腰弯下,光弯腰就行了。”
袁世凯是少白头,所以唐绍仪有意这么说。
袁世凯感到生命有危险,试图逃脱,竟把唐绍仪甩在一旁不管。唐绍仪想问问他:你把我这条命怎么处置呢?不过,他比袁世凯乐观得多,因为汉城有外交团。
比起袁世凯来,哥伦比亚大学出身的唐绍仪同各国外交官交往密切,一旦有事,他们肯定会伸手救助的。
唐绍仪同大鸟圭介交谈过数次,觉得大鸟对国际公法的理解很透彻。
“老头?……对,老头……是了,有根拐杖,拄着拐杖走……”袁世凯自言自语的毛病近来更明显了。
7月19日,袁世凯拄着拐杖,装成老头,逃出汉城,奔向仁川。
“十年!”他摸到仁川,登上停泊在那里的军舰“平远号”,又喃喃自语。
他在朝鲜已经生活了十多年。
“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环视周围,说道。简直是仓皇逃窜,居然没有同牙山驻军的首领联系一下。
率领两千士兵驻扎在牙山的叶志超这时候接到一个命令:由海路移驻平壤。
汉城有八千多名日军,牙山的两千清军显得很孤单,而且只有八门大炮。按照李鸿章的作战计划,把清军集中到平壤,与汉城的日军对峙。
李鸿章向北京提出的作战计划是让盛军六千人和奉军四千人,计一万人,集结平壤;再加上牙山叶志超军两千人移驻平壤,以及马玉昆的毅军两千人驻扎义州,这样,一万四千人集合在平壤附近,以对付不足一万的汉城日军。可是,事实上,日本的大岛旅团八千人已驻扎汉城,而平壤还没有一名清兵。
离平壤最近的叶志超拒绝了本国的调动命令,回电报说:“从海路转移大军已十分危险,不如原地驻留牙山,有利于切断釜山同汉城的日军的联系。因此,望派增援部队。”
这封电报于7月18日送到李鸿章的手上。
战时,当地的司令官最了解情况,所以有权拒绝上头的命令。
李鸿章忙得不可开交,刚安排好袁世凯归国的事,又命令驻守天津近郊的军队挑选两千三百名官兵,增援牙山。
增援部队分成两路。先发的第一路是一千三百人,分乘两艘商船,于7月21日从大沽港出发。两艘轮船都是向英国的怡和洋行包租的,一艘是“爱仁号”,一艘是“飞鲸号”。
第一路援军开拔那天,袁世凯所乘的“平远号”抵达天津。
4
英国向日本政府提出最后一次调停,正是袁世凯逃离朝鲜的7月19日。
同一天,大鸟公使来电,报告他在“老人亭会谈”的提议事实上遭到朝鲜政府拒绝,所以准备实行乙案。
开战之前,日本政府有点儿原地踏步了。
对英国提出的调停方案,不留情面地予以拒绝,恐怕在外交上有失礼貌。在修订条约签字之后,本可以不必介意英国的动向了,可是,不能不担心“中、英之间有无什么密约”。
日、中之间发生纠纷,英国会以武力介入,这一点还不能完全否定。
但陆奥外相确信这是不可能的。
清政府的政策一直由李鸿章包办,而他最为信赖的是俄国,可以说倾注了全部精力争取俄国介入,至于英国的调停建议,李鸿章害怕它将同俄国竞争,只是在礼节上应付而已。
从情报来分析,清廷同英国之间还没有那种密约武力介入的关系。不过,以不失礼貌为度,陆奥外相想:“向清廷提出最终不能答应的条件,自然就会使调停中止。”
提出调停的是英国驻东京临时代理公使。他首先说明这是根据驻北京英国公使的电报提出的。
陆奥立刻感到这是李鸿章的最后挣扎。
英国公使说,小村代理公使在北京向总理衙门提出“第二次绝交书”,使清朝当局异常愤慨。但是,如日本政府还有和平诚意,清政府仍然不放弃重开谈判之愿望。
对此,陆奥外相苛刻地说,朝鲜问题日益发展,今非昔比了,日本曾提议共同改革,但遭到清政府拒绝。现在即使清政府推翻前言,想派遣共同委员,日本政府也要同清政府约定,凡是日本依靠自力着手的事项,清政府一律不许插嘴。
所谓日本依靠自力着手的事项,扩大一点儿解释就是改革方案的全部。这等于说,即使召开共同委员会,清政府对所有的事也没有发言权。
尽管如此,陆奥仍担心被逼无奈的清政府说不定会接受这个苛刻条件。日本已经完成了开战准备,而清政府才刚刚开始,让它争得准备时间,对日本是不利的。
陆奥给了五天期限,说:“朝鲜问题弄到今天这种地步,皆因清政府玩弄阴险手段,因循拖延所致。因此,此次所提条件,同意与否,均不得拖延。五日为限,五日不作回答,即认为已被拒绝。”
陆奥所定的期限为7月24日。
他在《蹇蹇录》中写道:
对于如斯迫切之要求,如清廷之缓慢而疑念颇多之政府,固无轻诺之理……
此外,陆奥又添了重要的一句:“倘若清政府于此期间仍往朝鲜增派军队,日本政府即认为是威胁措施。”
三日后,英国公使又造访日本外务省,递交了英国外交大臣电训的备忘录:日本政府对清政府所要求的事项,与日本政府从前声明之谈判基础相悖谬,所提日本单独着手之事,不许清政府插嘴等言,纯属无视中日《天津条约》的精神。倘日本政府固执此项政策,掀起战端,其后果全部由日本政府负责。
语气严厉。
然而,陆奥确信英国不可能以实力介入,于是,驳斥其备忘录:“中日《天津条约》除规定日、清两国向朝鲜派遣军队之手续外,对其他无任何约束力。”
中日《天津条约》本身和中日《天津条约》的精神之间不相吻合。
陆奥颇有自信,认为英国不会以实力介入,但内心深处肯定也怀有“万一介入该如何处置”的危惧。
7月23日,英国公使又拜会陆奥。
“万一日、中两国间爆发战争,上海是英国权益之中心地,日本政府须承诺不在上海港及其附近各地进行战斗。”
原来如此!陆奥放下了悬着的心,英国还是认清了日、中两国之间开战已不可避免,原本就没有介入之意。英国所关心的只是本国权益所集中的上海一带的安全问题。
陆奥当场做了明确的答复:“战火不会烧到上海。”
日本政府原地踏步的另一个原因是天皇的发言。
汉城大鸟公使来电报告,乙案正准备执行,接到报告的明治天皇命令德大寺侍从长:“虽然即将执行乙案,但日本政府并没有想尽一切办法,你去问问外务大臣的意见。”
这一问,把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在形式上给束缚住了。
但是,事到如今,陆奥再也不想考虑什么办法了。骰子已经掷出,想挽回已绝无可能,只有前进这一条路了。不过,也要尊重天皇的意思,所以,原地踏步,再做做样子。
外相给大鸟公使的训令中另加了一句话:“望以我军固守王宫及汉城,倘以为不妥,则不必执行。”
大鸟公使认为很妥当,才决意实行乙案,所以,这句假定语气的话完全没有意义。
训令只有一种意义,那就是把天皇的意思的片段留在记录上了。
大鸟公使依照陆奥外相的训令,向朝鲜政府提出了实质性的最后通牒,内容有四项:
一、京釜(汉城至釜山)间之军用电报电话线,由日本自行架设。
二、朝鲜政府应遵循《济物浦条约》,火速为日本军队建设相应之兵营。
三、驻在牙山之清兵,出师无名,立即促其撤退。
四、《中朝水陆贸易章程》及其他与朝鲜之独立相抵触的中朝诸条约,应全部废除。
答复限定于7月22日。
大鸟公使把这四项要求送交朝鲜政府是在7月19日,正是袁世凯从朝鲜脱逃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