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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东学党起义

书名:甲午战争 作者:陈舜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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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东学党起义

<h2>1</h2>

金玉均的遗骸被斩断头颅和四肢,暴尸杨花镇。

杨花镇位于汉城南大门外八公里处,是汉江边上的小镇。根据与日本订立的条约,此地一度是开放市场,后来市场改到龙山,但这里作为水上运输的中心地,商店鳞次栉比,仍不失为繁华之地。

在杨花镇郊外的牢狱门前,竖起一面旗子,上写“大逆不道玉均”。旁边支了个三角形架子,把金玉均的人头用绳子吊起来。躯体丢在一旁,后背和大腿都被横砍几刀。悬挂人头处还有一块木牌,上面用墨写着“谋反大逆不道罪人玉均当日杨花镇头不待时凌迟处斩”。

这与其说是凌迟,不如说是“戮尸”。戮尸见于《史记》,是秦始皇对谋反军士所施加的刑罚。明万历十六年(1588年)规定,凡谋杀祖父母或父母者,均处此刑。清继前朝之法,扩大适用于强盗。凌迟、枭首、戮尸等残忍刑罚,在中国,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刑部大臣沈家本等人奏请废除的。所以,当时朝鲜对金玉均尸体施加此种刑罚,还是依据清刑法的明文规定。

日本公使大鸟圭介曾劝告朝鲜政府不要对金玉均尸体施刑。驻上海的各国领事也分别请求本国公使,通过清政府总理衙门,对朝鲜提出这种劝告,但朝鲜政府置之不理,并强调说:“我国有庄严的国法,必须遵照执行。”

不过,过分野蛮,外国会说长论短。所以枭首五日之后便把金玉均的尸体收走了。暴尸期间,虽有看管者在旁,但不制止人们对尸体施加侮辱。棺材被翻倒,棺盖上写上了“大逆不道玉均”六个大字。

因监视不严,示众的人头竟丢失了。据说是被一个叫甲斐的日本人给盗走了,其实,他盗去的不是头颅,而是剃下的遗发。

金玉均被暗杀,紧接着被戮尸,使日本舆论沸腾了。这一点,不出井上馨所料。

4月21日在神田锦町锦辉馆举行了“金玉均事件演讲会”。4月23日在芝红叶馆,政界权贵百余人召开了“对外强硬派联谊会”,近卫公爵、犬养、鸠山、大井等人都出席了。

金玉均追悼会在浅草本愿寺举行,据说其隆重为前所未有。

“假如日本伸出温暖之手,根本不至于发生这种事……”金玉均的亲友们都咬牙切齿地说。看这葬礼,似乎日本举国优待他,然而,他却是由于日本冷淡,大失所望,才投奔清廷的。死后的盛大追悼会,绝不会是金玉均的本来愿望。

金玉均之墓在日本建了两处,一处在青山的外国人墓地,一处在本乡驹込的真净寺。盗来的遗发埋在真净寺。

刺客洪钟宇归国,受到凯旋将军般的欢迎。后来他成为“皇国协会”的领导人,这是保守的右翼暴力团体,为摧毁进步的政治集团“独立协会”大显过身手。他之所以能当上这种团体的领袖,是因为他有刺杀金玉均的经历。政治暗杀终于成为洪钟宇的政治资本。

刺客这类人,从根本上说,不论成功与失败,都不应当活着回来。生还的刺客本来就很滑稽,何况又靠着暗杀的业绩来混饭吃,没有比这更可怜、更可笑的了。这种人若不自己把自己捧为天神,恐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自视为天神的人物极容易铤而走险。洪钟宇作为极右派头领,在血腥的战场上竟能不死,可说是喜剧刺客中的典型了。

“甲申政变”时被金玉均杀死的六大臣——闵台镐、闵泳穆、韩圭稷、李祖渊、尹泰骏、赵宁夏的遗族,对这个为他们复了仇的洪钟宇,真是感激涕零。他们争先恐后地请他去做客,但是,他拒绝了,说:“你们的盛情,我由衷地感激。不过,表面上看来我是为你们报了仇,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个结果。我并不是去为你们报仇的,而是要把甲申的叛逆、国家的公敌杀掉,不仅如此,只要金玉均活着,就无法维持三国(中、日、朝)的和平,东洋的局势就要被扰乱。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我才铲除了他。我不能接受你们的款待。”

然而,不管怎么谢绝,“有怨六家”的遗族就是不答应。洪钟宇万般无奈,到底吃了六家的饭。

洪钟宇在朝鲜成为显赫人物的消息传开之后,日本人很不愉快。后来又有戮尸之举,更使得日本舆论大哗。

2

外国评论认为,暗杀金玉均是“未开化民族的残忍性”,但其实,所谓“文明国”也不无暗自庆幸政敌的噩运和暗杀的,只是不把真情摊在明面上罢了。这次的事情,朝鲜宫廷是有些高兴得过火,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说他们是诚实的。

眼下的朝鲜局势却不容许政府权要过于兴高采烈,因为东学党起义正在全国各地爆发。

“也许是一种慢性病的定期发作吧?”

“不,它是根深蒂固的,不可轻视!”

“主要看它的组织是否强大,这是今后的关键。”

“要看领袖人物如何。”

在东京也有上述的所谓“理发店政论”。由于公布宪法和成立议会的刺激,当时的日本进入了“政治季节”。议论国事成为一种时髦。对外强硬论的高涨,正是以这种事态为背景的。

朝鲜和中国的事情被当作与日本有关的事情而谈论着。下面再举一些典型的“理发店政论”:

“朝鲜若是被东学党闹得一团糟,对日本有好处还是没好处?”

“邻国闹乱子,我们这里怎么能好?肯定受影响!”

“不,邻国的动乱正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向外扩张的好机会。”

“清政府虽然顽迷,但仍然坚持对朝鲜的宗主权,目前那个袁世凯不正在汉城摆架子吗?那家伙准是给朝鲜灌输了一些对清政府有利的迷魂汤。”

“如果朝鲜政府的力量对付不了东学党,袁世凯一定会要求清政府出兵。”

“清政府出兵,就会危及我国在朝鲜的权益,那可不行,必须坚决阻止!”

“不,不对。清政府出兵,不正合我们的心意吗?你知道吗,根据中日《天津条约》,哪国向朝鲜出兵,必须通告另一国。要是清政府出兵,我国也就有了出兵的借口。”

“是吗……我的血都沸腾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

“朝鲜一定要大乱!”

由于明治维新,日本这时正处于青春期。而且,世界也正当帝国主义向上发展的时代。福泽谕吉提倡的脱离亚洲,跻身列强,向亚洲扩张,才是日本应走之路,这在日本几乎是一种常识了。日本扩张的方向,当然在朝鲜半岛。

右翼认为,不管东学党是什么样的集团,只要朝鲜发生动乱,就会给日本带来机会。他们还认为,东学党应当有所作为,否则,日本就得不到机会。若被政府军轻易地镇压下去,那就太扫兴了,所以,他们想钻进东学党内部,帮它领导一下。

虽然有过接触,但没有一个人能钻进东学党内部。日本人想操纵东学党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其实,研究一下东学党的本质,就会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

“斥倭洋倡义”,这是东学党发动时的口号。“倭”当然是指日本,“洋”是指西洋。从前后顺序来看,倭是重点。这是一个强烈的反日集团,日本右翼想钻进内部去领导,真是滑稽之至。

“东学”这一名称就是对抗西学的。所谓西学,当时并非泛指西洋之学问,主要是指基督教。从命名上看,它具有排外的倾向。

东学的始祖崔济愚,信徒都称他水云先生,1824年生于庆州。据说,他诞生前三日,出生地背后有“九万里长天山”之名的九龟山鸣动。他自1860年起倡导东学,把儒教、佛教、道教以及基督教糅进朝鲜古来的黄教之中,构成新教的教义。

“人乃天”是东学的根本思想。它提倡行天道。在此之前,所谓天道,是在人之上另设了一个无上的唯一的神,人在它的下边。而东学的天道,不是在人之上,也不是在人之外,而是从“人乃天”的思想中产生出来的。有形者谓之人,无形者谓之天。天主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心中,叫作“侍天主”。崔济愚的教义用汉文整理为《东经大全》,里面有“侍天主造化定”之类,不能不让人联想起天主教。

1864年,东学遭镇压,崔济愚被处死,罪名是邪教惑众。其实,这一时期朝鲜政府镇压的最大目标是天主教。西方列强侵略亚洲,中国的太平天国造反等,都使朝鲜政府对天主教心怀恐惧。

东学教义中有“侍天主”之语,使那些无知的官员以为它也是天主教的一派。当然,即使他们知道与天主教不同,东学也不会避免噩运。患上恐惧症的朝鲜政府,除了正统的儒教和佛教以外,对一切宗教和类似团体都准备予以粉碎。

始祖崔济愚被处死后,二世教主崔时亨印发他的遗文,试图把教义系统化。从此,不顾禁止、迫害,东学势力发展起来。崔时亨致力于“教祖申冤”的集会——为教祖崔济愚鸣冤叫屈的抗议集会。丧失了信心、患上恐惧症的朝鲜政府,不问什么性质,只要一听说是“集会”,就神经紧张,惶恐不安。

东学教义中“辅国安民”思想也占有重要位置。既然提出辅助政府、安抚民众,那它就不是遁世的。可以看出,东学在政治上有一定的见解。它具有激烈的性质,对现实世界寄予深切关心,不容许违法。

然而,当时朝鲜的现实环境却充满了违法现象。根据庶民的感受,官府已经到了一塌糊涂的程度。注重现实、注意政治的东学,对此绝对不能闭上眼睛不管。

而且,官府的违法活动似乎又偏偏集中在东学信徒身上。

崔济愚被处死后,东学当然也遭查禁,然而,它的势力反倒大大发展,信徒猛增,这一事实是人所共知的。

官府——这里指凭借官府的声威统治庶民的差役们——发现国法与现实之间有分歧。东学虽被禁止,却有信徒。信奉禁教,按理说是违犯国法的。差役们抓住这一点,抢夺东学信徒的金钱和粮谷。于是,违法官吏成为人民怨恨的对象,尤其受到东学信徒的憎恨。

为教祖申冤的东学集会,自然而然地开始谴责差役的枉法和官吏的贪污渎职。另外,东学本质上就具有排外精神,反对外国侵略的呼声也从集会中迸发出来。

为教祖申冤的口号,不久便改成“斥倭洋倡义”。所谓倡义,如“起义”一样,包含着行动。不仅在口头上提倡义,而且要为义去行动,但它与起义又有些微差别。

金玉均被暗杀、戮尸的消息传开后,一时间似乎把东学党叛乱掩盖起来。不过,在日本,对于东学党之乱,人们也只是说一句“又起来啦”。因为东学党散漫的骚乱时时传来,人们已经听惯了。

“是啊,又起来啦!这就像春草发芽一样,到了这个季节,东学党便蠢蠢欲动。”这种侮辱性观点出自日本的优越感,他们太小看朝鲜人民了。

这次的东学党兴起,已不是前几次那种局部的、散漫的骚乱。用不着日本右翼为之焦急,朝鲜人民对于压迫者从未失掉过自己站起来予以打击的力量。

朝鲜改革的核心力量实际上存在于东学党之中,然而,革新派的金玉均并没有充分注意它。这是因为金玉均是士大夫,与东学党所具有的庶民气质不相容。想使朝鲜复兴,金玉均与其去会晤李鸿章,倒不如去会晤一下东学党领导人。

3

百姓暴动,在朝鲜被称作“民乱”。

村民遇到差役蛮不讲理时,便一起涌向郡厅去告状。这时需要有呈状。上面第一个签名的人叫“状头”。这样的民乱,大都在郡里处理解决,几乎没有横向联系。因为是直接告状,提出来的都是些具体事项,一般只限于当地的问题。就是说,是地面上生出来的菜,触及不到根上。

这里用了“蛮不讲理”一词,按说并不严重。在当时的朝鲜,官吏搞些歪门邪道,以肥私囊,常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完全没有贪污渎职行为的官吏,怕是难以找到。如果仅是一般的勒索,只当是应该如此,人们也就容忍不究了。至于说到蛮不讲理,那就是达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朝鲜八道中,西南部的全罗道土地肥沃,素有谷仓之称。李朝政府任用官员,是门阀主义,所以,权贵出身的人就能当这里的长官。肥沃地方的长官比其他地方收入多得多。所谓收入,当然不是指从政府领来的薪金,而是从当地勒索的钱财。不论手腕多么高明,没有油水的地方是榨不出油水来的。因此,在全罗道,多次爆发民乱或接近爆发状态。

全罗道的长官——观察使,名叫李耕植。直接敲诈人民的,是比他再低些的下级官吏,比如道下面的郡守等。他们多是豪门出身,依仗权势,肆无忌惮地敲诈勒索。即使发生民乱,只要同汉城宫廷有较为密切的联系,就不怕获罪丢官。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大勒索,庶民阶层怎能受得了。虽然在全罗道接连不断地发生民乱,但都是孤立的,缺乏横向联系。1893年末,全罗道的古阜、全州、益山三郡,相继发生起义。

古阜郡的民乱,是集中了很多矛盾才发生的。

首先,再次征收“量余不足米”,激怒了农民。农民用收获的米谷支付租税。官员征税时,兵卒排列两旁,巧立“鼠缩”“干缩”等名目,比规定多收米谷。所谓“鼠缩”,是指征收后被老鼠损耗;所谓“干缩”,是指干燥后重量损耗。把这些损耗估算征收,每石要多征四至五斗,即使算上鼠害和干燥的损耗,也绝对不至于四五成之多,显然这是官吏们从中揩油勒索。运出时当地差役要克扣,运输中押运兵丁要揩油,入库时库吏也要抽头。他们用削尖了的竹筒插进米袋里,简便地捞取外快。这些小来小去的勒索还是下级差役们干的,至于上层官员,那就要干大一点儿的了。他们成袋成袋地拿走,因此,入到官库里的米谷大量缺数。尽管已经多征收了四五成,仍然要比规定的数量短缺,这就叫“量余不足米”。

古阜郡守赵秉甲向农民征收这批“量余不足米”,实在太不像话了。农民们已经缴纳了官吏们侵吞的米,这一回又要交纳官吏们侵吞过头的米,不论多么温顺的农民,对此也要怒不可遏。

其次,是水利税。古阜郡北部修建了一条灌溉水渠,全是征集民夫修建的。竣工之后,赵秉甲却决定向农民征收使用税。为修渠流过汗水的农民们忍无可忍了。

柴草税也激怒了农民们。官员说:不能收获粮食的荒地,总能收割一些作为燃料用的枯草,要课征柴草税。此外,还有一些蛮不讲理的事情。

为什么赵秉甲敢公然干出这样缺乏常识的事?因为他非常自信。像他这样豪门出身的人,确信绝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失掉官职,什么样的民乱都不足惧。

农民们愤怒了,以全彰赫、金道三、郑一瑞三人为状头,向郡厅投了状子。郡守将三人逮捕下狱,并向全罗道衙门报告了情况。报告中说,不逞之徒煽动农民作乱。这时,道的观察使换为金文铉,他完全相信了郡守的报告。也许他相信的不是报告,而是郡守的门阀。后来,全彰赫受刑过重,死在狱中。

全州民乱的原因是“均税”。遇到旱灾,土地所有者缴纳不起国税而逃亡他乡,其土地被作为“均田”。土地所有者不在,这块土地便从征税簿中勾销,让农民重新开垦,征缴租税。均田是国有地,均田的佃户向国家交纳地租。

负责办理均田事务的均田使名叫金昌锡,他劝一般的土地所有者说:“顺便也把你的土地当成均田办了吧,那样对你有好处!”

土地所有者要依照土地面积多少交纳租税,倘若办了均田,只向国家交纳地租就完了。因为是新垦荒地,地租也不会太多,所以这么办是有利的。受骗的是一些自耕农,他们把土地办了均田,确实省掉了土地税,但是,征收的地租却多得多。这真是岂有此理!

人们成群结伴地直接上诉,可是,这也被视为民乱,申诉全被驳回。

益山民乱的原因是“吏逋”。吏逋,是指官吏侵吞租税。历代小吏为了贪污勒索,在账簿上把实际已经征收的租写成“未收”。这样积累了多年之后,益山郡“未收”租税竟达三千七百七十二石之多。

“速将账上所欠未收租米征来交库!”益山郡守金泽洙发布命令。

“未收”是账簿上的事,全郡到处都一样,郡守岂能不知。他命令火速缴纳,又是何居心?

这件事,大大超出了一般的官吏违法。若是一般的贪污违法,倒也能容忍,这却是“异常的违法”,岂能就此罢休。

益山郡居民推举吴知泳为状头,告到郡厅,要求取消吏逋再征的命令。郡守金泽洙拒绝了。愤怒的民众声言要袭击郡厅,吴知泳劝告他们说:“向道衙门投递状子吧。在郡厅逼迫郡守撤回命令是办不到的,我们在道衙门里争个胜负吧。道衙门也不行的话,我同各位一起造反。”

于是,选出几百名青年前往全罗道。

全罗道观察使金文铉起初使用了高压手段,后来从吴知泳口中渐渐了解了吏逋再征是超出常情的违法勾当,于是,他下令撤回征收吏逋的命令,并免除了益山郡守金泽洙的官职。从表面看来,好像益山郡的老百姓胜诉了,可是后来又出现反复,状头被逮捕,受了酷刑。

吴知泳能言善辩,但怎么也说服不了观察使,到底没能取得最后胜利。总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到任何时候都一样,温顺的老百姓似乎到了咬牙下决心的时候了。

“造反,此外没有别的道路可走。”这并不是过激派的煽动,而是人们从自身体验中得出的结论。官府逼得人民没法儿生存下去了。人们想豁出去了,反正死了也搭不上什么。

上述几起民乱,绝不是东学信徒直接引起的,只不过告状时选出来的状头大多是东学的信徒而已。他们去告状,并不是以东学党人的身份去的,而是民众的代表。

当状头,随时都会被抓起来,受杖刑,投进牢狱,是任何人都不愿承当的角色。而且,一般人也承当不了,必须是有胆有识、素孚众望的人。在这种标准之下推选出来的人多数是东学信徒,并非偶然。如前所述,东学的信徒受到的折磨比一般人多,然而他们并不因此而抛弃东学的教导,可见,都是些信念坚定的人。为了别人,甘冒风险,这不但需要有义气,同时也需要有强烈的信仰观念。

东学信徒不仅信仰坚定,而且具有很强的政治意识。他们被人们推举出来,就绝对负责地干下去。不久,他们把民乱从横的方向联结起来,予以领导。于是,不知不觉,普通的民乱被称为“东学党之乱”了。

民乱之所以往往以郡为单位,十分散漫,是因为愤怨的具体问题各地不一样。上面举出的古阜、全州、益山三郡,尽管各有不同原因、不同现象,但根源是相同的,只是一直没有人深挖罢了。东学党人以其诚挚的禀性,终于把共同根源找到了。

此外,东学自始祖崔济愚以来就有组织。为教祖申冤,实质上已经是一种组织活动,若领导一次大规模民乱,除了以东学党为中心,没有胜任者。

“我们不干谁干!”

“朝鲜的命运落到我们肩上了!”

“对于以日本为首的外国势力的渗透,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起来!已故教祖也在命令我们站起来!”

东学党的人在互相议论。他们接受了“辅国安民”的教导,具有较高的政治意识。不仅口头上谈论,而且也注重实践。

“首先向全国发出檄文,然后,明确地通告全国人民,这不只是口头上的空话,是要举兵占领要地的。”他们稳步地按计划进行了。

4

檄文是在甲午年正月初三(阳历1894年2月8日)发表的,以《倡义文》为题,全文如下:

窃唯世间,人之所以为贵,因有人伦故也。而君臣、父子之关系乃人伦中之最重要者。为君抚恤下民,为臣尽忠,为父以慈,为子尽孝,则可国泰民安。如今圣上仁慈宽厚,公正贤明。若得贤良正直之臣,辅其左右,尧舜之世、汉代文景之治可望也。然,今日之为人臣者,不知报恩,徒盗禄位,反而遮掩圣明,诬陷忠义谏阻之士,妖言惑众,呼正直之士为匪徒。京中辅国之才甚少,而地方虐民之吏颇多。民心日蹙,岂唯失去赖以谋生之职业与资产,甚至无以保障自身。虐政日甚,怨声载道,君臣、父子、上下之分,已不复存。朝中上自公卿,下至方伯、守令等人,毫不顾及国家安危,只顾热衷肥己之私。官吏诠衡之门,庶几成为营利之所,科举之考场有如市场。庞大贿赂,不入国库,而充个人私腹。国家积年债务,不图清算,只顾骄奢淫逸,不顾尊卑廉耻。朝鲜八道,任其宰割,万民涂炭,苟延残喘。守宰虐民,贪图暴利,百姓岂能不穷?百姓为国家之本,根本衰微,国家必亡。不思治国安民之策,唯一己利害是图,耗尽国家积蓄,何正之有?我等虽在野草民,居王土之上,着君主之衣,岂忍坐视国家灭亡乎?望朝鲜八域,同心协力,亿兆众议,高举义旗,辅国安民,誓同死生。莫惊今日之光景,同往升平之圣世。

湖南倡义所 全琫准

孙和中

金开南 等

甲午正月×日

真是一篇好文章,比“甲申政变”时金玉均等人发表的所有文章都好,一定能激动全朝鲜有良知的人们的心。

檄文发出之夜,在泰仁县舟山里崔景善家里,集合了三百多名东学信徒。他们要攻占古阜,这是与发表檄文相配合的行动要求。以前去古阜告状而死于杖刑之下的全彰赫,就是全琫准的父亲。

对于全琫准来说,这次举兵,不但要给亡父申冤雪恨,同时也要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同胞拯救出来。此后,东学组织中全琫准始终是主战论者。二世教主崔时亨当然是慎重论者。

在古阜郡北部的马项市附近,已召集了数千人,火枪和长矛都藏在居民家里。像这样有计划的布置安排,只有东学这一宗教组织才能做到。否则,出现叛逆者就会走漏风声。

东学军包围并攻陷古阜城。官兵开城投降,但要抓的郡守赵秉甲逃走了。东学军杀了几名与郡守一同作恶的官吏,打开牢门,释放了所有囚犯。

“辅国安民”成为东学最响亮的口号,大将旗上大书这四个字。举事成功后,起义军马上又发出第二道檄文:

我等举义旗至此,断无他意,目的在救苍生出水火之中,置国家于磐石之上。对内,斩除暴虐官吏之首;对外,驱逐残暴强敌之群。苦痛呻吟于两班、富豪前之民众,忍受屈辱在方伯、守令下之小吏,同我等苦难与共,怨仇相同。务希不再犹豫,毅然奋起。倘失良机,后悔莫及。切切此布。

湖南倡义大将所

甲午正月×日,于白山

大军在白山大营进行整编,全琫准被推为大将。

对于东学党造反,正像金玉均不大关心一样,袁世凯似乎也过于轻视。袁世凯确信,操纵了朝鲜宫廷就等于控制了整个朝鲜。他认为不再有别的力量能够驱动朝鲜。

关于以前的为教祖申冤参礼集会(1892年12月),袁世凯曾向李鸿章拍过一封电报:“查东学敬天讲道,类似天主教。韩官每以异端予以惩治。时有聚众事,然党甚迂阔,当不至为变。”

以为类似天主教,这是一种肤浅认识,可见他平时几乎没有研究过东学党。他认为,住在汉城,只要把监视目光对准宫廷就行了。确实,他对操纵宫廷颇有自信。他从未想过亲赴全罗道调查一下东学党的实态。

金玉均到达上海之前,应该听到过东学党起义的消息,但恐怕他也只是浅薄地认为:“又是百姓暴乱,让闵氏一族多吃苦头也好,不过,可别因为百姓暴乱而动摇了国家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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