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车

书名:押粮小吏可定天下 作者: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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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车

北原城西门没有真的兵变。

但只差一点。

陆衡赶到时,城门内外挤了几百人。

最里面是前营下来的士卒,外面是军夫和百姓,几辆刚从旧军仓推出来的粮车被堵在中间。有人伸手抢麻袋,有人拿刀背砸人,守仓军士拼命维持秩序,骂声、哭声和马叫混成一团。

“退后!”

“这是军粮!”

“老子三天只喝了两碗稀的!”

“我儿子在城头守了两夜,凭什么不给粮!”

一名军官抽刀劈在车辕上,木屑飞起。

“再抢,以哗变论!”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在后面喊:“反正都是饿死!”

气氛猛地又炸开。

陆衡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里挤。

他第一眼看粮车。

一共六辆。

每辆只装了不到半车粮。

第二眼看人。

真正最危险的不是那几个抢粮士卒,而是后面围着的大量人。他们还没动手,但眼睛都盯着麻袋。

一旦第一袋被抢走,所有人都会觉得“不抢就没了”。

那才是真正的失控。

“谁负责发粮?”陆衡问旁边一个军士。

军士红着眼:“军仓司曹!可司曹在东门没回来。”

“这六车准备发给谁?”

“西营。”

“有名册吗?”

“有。”

“有秤吗?”

“有。”

“那为什么把车直接拉出来?”

军士愣住。

按旧规,军营领粮都是整营来领,军仓按册交给营中粮官。可现在旧军仓库存见底,西营的人听说最后几车粮要发,军夫和百姓又闻风而来,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粮。

粮越少,越不该让所有人同时看见。

陆衡抓住一个守仓什长。

“把车退回仓院。”

“退不回去,人堵死了!”

“那就别退车,卸袋。”

“什么?”

“先把车上的粮全卸进旁边那座院子,关门。”

什长看他腰牌:“你是谁?”

“青河押粮书吏。”

“书吏来管我西门?”

陆衡指向远处。

“我刚送了三百多石粮进南哨。”

什长的表情瞬间变了。

“南边那批粮是你的?”

“是粮队的,不是我的。”

“后面还有?”

“有。”

这一个“有”字像定心丸。

什长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陆衡压低声音:“但你要是让这里先乱起来,后面的粮再多也没用。”

什长一咬牙,带人从侧面挤进去。

守仓军士开始把粮袋往旁边院里搬。

人群看到粮被搬走,最初又是一阵躁动。

陆衡却让一个嗓门最大的军士爬上车顶喊。

“南路新粮已到!”

“今日西营照册领粮!”

“其余人明日辰时按坊领粥!”

第一遍没人信。

第二遍,声音小了一些。

第三遍,南哨派来接粮的军士正好赶到,几匹驮粮骡从远处出现。

人群亲眼看见新粮,才终于开始往后退。

陆衡心里却没有轻松。

他们带来的三百七十六石,是救命粮,也是一个信号。

**只要人相信后面还有粮,就不会在今天把最后一袋撕碎。**

这也是库存的一部分。

不是仓里的库存。

是人心里的库存。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什么都没有,那么今天再多一倍粮也可能被抢光。

一个穿青色军袍的胖官终于从东门赶来。

他就是北原军仓司曹何进文。

何进文下马后先看粮,再看陆衡。

“你是青河来的?”

“陆衡。”

“你们怎么来的?”

“狼背岭。”

何进文明显听说了断桥,脸上惊讶一闪而过。

“还有多少粮在路上?”

“黑石渡约六百石,大车队还有两千石上下。”

何进文长出一口气。

“好,好!有这批粮,至少能缓一口气。”

“北原现在实际库存多少?”

何进文笑容一下僵住。

陆衡看着他:“我需要准确数字。”

“这是军仓账。”

“我负责后续粮路。”

“谁任命的?”

“还没人。”

何进文皱眉:“那你问这么多?”

陆衡不急:“如果你们今天还有八百石,我明天的六百石可以分一半给伤营。如果你们只有三百石,我就得让黑石渡先把精粮全送战营。你不给我数字,我只能按最坏情况排。”

“最坏情况是什么?”

“今晚开始有人没饭。”

何进文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把陆衡带进军仓。

北原旧仓很大。

大到空起来格外吓人。

十几间仓廒,只剩三间还有粮。墙角全是旧粮留下的粉尘,几只老鼠从空仓里跑过,连藏都懒得藏。

何进文递来账册。

“账上还有七百一十二石。”

陆衡问:“实仓呢?”

“六百八十左右。”

“为什么差三十多?”

“正常损耗。”

陆衡没立刻反驳。

他翻页看领用记录。

三天前开始减粮。

前营九成。

后营七成。

民夫半食。

伤营优先稀粥。

这比他在青河估算的还糟。

“战马呢?”

“豆料只够两天。”

“草?”

“能吃的不足三天。”

“城里民粮?”

何进文叹了口气:“粮商还有,但不开仓。”

“为什么?”

“等价。”

陆衡翻账的手停住。

“崔家?”

何进文抬头:“你知道?”

“青河也有崔家的粮栈。”

“北原最大三家粮号,两家背后都有崔氏。”

陆衡想起那十二辆去向不明的粮车。

没有证据。

但一条线已经隐约连起来。

“陆书吏。”何进文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查仓,可这时候别碰粮商。军中急粮,有时还得向他们借。”

“借?”

“朝廷拨粮没到,先借商粮,之后拿军票结。”

“利钱多少?”

何进文没答。

不答,已经是答案。

陆衡合上账册。

现在不是查崔家的时候。

先让粮进城。

至于十二车——只要它们没有被烧,就迟早会出现。

陆衡离开旧仓前,又让何进文做了一件看似琐碎的事。

把新粮和旧粮彻底分开。

不是为了讲究,而是为了知道每一批粮还能撑多久。

旧仓剩下的粮优先今晚发,新到的狼背岭粮留一部分做明日底数。所有领粮营头必须在木板上划掉相应数量,谁领、领多少、剩多少,当场可见。

何进文皱眉:“军仓自有账册。”

“账册在屋里,外面的人看不见。”

“他们凭什么看军仓底数?”

“不是让他们看全部。”陆衡道,“是让每个来领粮的人知道,自己多拿一袋,后面就真的少一袋。”

何进文沉默片刻,还是叫人竖起木板。

第一批数字写上去时,几个原本吵着多领的营兵竟安静了不少。

短缺没有消失,但第一次变得看得见。

黄昏时,黑石渡终于来了消息。

第一批过河粮已成功装驮,正在北上。

但敌骑也发现了渡口附近的动静。

郑魁派人带来一句话:

**今夜可能截粮。**

陆衡看完,问传令兵:“郑校尉在哪?”

“黑石渡北岸。”

“有多少兵?”

“二十六骑,四十步卒。”

“粮多少?”

“第一批三百余石已经离渡,第二批还有两百多石在北岸。”

兵太少。

如果朔戎来了百骑,硬护很难。

陆衡铺开北原周边简图。

黑石渡北岸到北原有两条路。

一条宽,经过白杨坡。

一条窄,穿河湾村。

敌骑如果已经发现渡口,会怎么选?

他们不必在渡口抢粮。

只需要在最适合骑兵展开的地方等。

白杨坡。

陆衡用手指点住那块地方。

“传话给郑校尉。”

“让他第一批粮别走白杨坡。”

传令兵道:“那走河湾村?路很窄。”

“真正的粮走河湾村。”

“那白杨坡呢?”

陆衡看向军仓外。

院里停着十几辆已经卸空的大车。

“借我十二辆空车。”

何进文愣住:“你要空车做什么?”

“装东西。”

“装什么?”

“草。”

何进文更糊涂了。

陆衡却已经叫来韩大石。

“把空麻袋装满草和土,压在车上。”

“插青河粮队的旗。”

韩大石眼睛亮起来:“让朔戎抢?”

“让他们看见。”

“谁赶车?”

“找十二个熟路的,走到白杨坡前就弃车。”

“那不是送十二辆车?”

“今天我们已经丢了三辆。”陆衡淡淡道,“再丢十二辆,只要能换两百石真粮进城,就不亏。”

何进文听得心疼:“军车也要钱!”

“城丢了更贵。”

夜幕彻底落下前,十二辆“粮车”从北原南门悄悄出去。

它们打着青河仓的标记,车辙很深,麻袋堆得高高的。

与此同时,真正的粮驮已经离开大路,钻进河湾村后的窄巷。

一个时辰后,白杨坡方向燃起冲天大火。

城头军士远远看见火光,全都变色。

“粮车被烧了!”

何进文更是心疼得跺脚。

陆衡却站在城门内,盯着黑暗中的河湾方向。

又过了两刻钟。

第一匹驮粮骡出现。

然后第二匹。

第三匹。

一队接一队。

郑魁最后才进城。

右肩中了一箭,脸上全是烟灰。

他看见陆衡,第一句话就是:

“你那十二辆空车,烧得真他娘漂亮。”

陆衡问:“真粮呢?”

郑魁回头。

城门外,一百多匹骡正陆续进来。

“二百八十九石。”

“一袋没让他们摸着。”

陆衡终于笑了。

同一时间,北原军仓把最新入库数写上木牌。

六百八十石旧粮。

三百七十六石狼背岭粮。

二百八十九石黑石渡第一批。

总数重新过千。

三万人的命,又往后推了一点。

郑魁靠着城墙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陆衡。

不是钱牌。

是车牌。

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陆衡看了一眼,神情便变了。

那是失踪十二辆粮车中的一辆。

“哪来的?”

“白杨坡抓了个给朔戎带路的汉人。”郑魁喘着气,“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人呢?”

“活着。”

“他说十二辆车在哪?”

郑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说不是朔戎抢的。”

“是我们自己人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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