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十二车
书名:押粮小吏可定天下 作者:钟南春
少了十二车
“买胆?”
韩大石没明白。
陆衡把剩下的钱牌倒在掌心,一共二十三块。
木片很轻,落在一起发出干涩的碰撞声。
“谁愿意跟斥候下去,把那七骑拖在谷口一刻钟,十块牌。”
周围瞬间安静。
十块牌就是一百文。
对民夫来说不少。
可对面是骑兵。
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花。
陆衡没有催。
他早就明白,所谓激励不是喊一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能把人变成不要命的死士。奖励只能让本来愿意冒险的人向前一步,不能把所有人都推过恐惧。
第一个举手的是缺耳汉子。
“给我十块。”
陆衡问:“你有办法?”
“槐水村前那条路有个干沟,骑马下去快,上来慢。”缺耳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以前在那里套过官差的马。”
韩大石瞪他:“你还真是山匪?”
“饿急了,谁还分得清自己是什么。”
陆衡没追问。
“需要几个人?”
“六个。两个会射箭的,四个敢拉绳的。”
队伍里又有五个人站出来。
两个是猎户,另外三个都是缺耳汉子的同伴。
韩大石把木棍往肩上一扛:“算我一个。”
陆衡摇头:“你留下。”
“为什么?”
“粮队更需要你。”
“你呢?”
“我也留下。”
韩大石本来还想争,听到这句反而闭了嘴。
陆衡没有把这件事写成英雄冲锋。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七名朔戎骑兵。
只是让这七个人看不到真正的粮队往哪走。
缺耳汉子带人沿灌木下坡后,陆衡马上让剩余民夫把粮从主路移开。
离谷口两里有一片废弃桑田,田埂后面连着一条浅沟。所有粮袋都放进沟里,用枯草盖住。人在更后面藏着,只留二十几个空背篓和几只空麻袋在土路上。
“把土扬起来。”陆衡说。
几个民夫面面相觑。
“怎么扬?”
“拿树枝拖,来回跑。”
二十多人拖着枝条沿路奔跑,干土被搅成一团黄尘。
远远看去,像有大队人马正从坡后经过。
两名军中斥候看懂后,都忍不住多看了陆衡几眼。
这不是多高明的兵法。
可他们想的是怎样把敌骑赶走,陆衡想的却是怎样让敌骑“看错”。
半刻钟后,谷口传来马嘶。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箭响。
然后一片混乱。
韩大石趴在田埂后,攥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
“打起来了。”
陆衡没动。
“再等。”
“万一他们顶不住?”
“现在出去,一百多人全暴露。”
又过了十几息,一匹无主战马从谷口狂奔出来,马腹下拖着半截绳索。
随后出现第二匹。
再然后,三名朔戎骑兵冲上坡头。
他们没有追人,反而勒马看向那片扬起的黄尘。
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似乎在喊什么。
很快,三骑调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不是朝粮队。
是朝假尘迹延伸的东坡。
陆衡终于松了口气。
“走。”
“现在?”韩大石问。
“就是现在。”
队伍没有回主路。
缺耳汉子回来时,左臂多了一道血口,却
在笑。
“摔下沟两个,射伤一匹,没杀几个。”
“人呢?”
“跑了三四个。”
斥候脸色难看:“他们会报信。”
“所以我们不走槐水村了。”陆衡道。
缺耳汉子一怔:“不走?那你让我打这一仗干什么?”
“让他们以为我们还要走槐水村。”
“那去哪?”
“有没有水渠、田埂能绕到北原南哨?”
缺耳汉子皱着眉想了很久。
“有条旧灌渠,前年发水后就废了。人能走,背粮也能走,就是得钻芦苇。”
“带路。”
“加粮。”
“到了南哨再给三斗。”
“成交。”
韩大石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敢开,一个敢还。”
陆衡却觉得很好。
能讨价还价,说明对方已经把这当生意,不再当抢劫。
这就是秩序的最小雏形。
队伍钻进废渠后,速度慢了一截,但完全消失在主路视线里。
芦苇高过人头,泥地陷脚,不少人走得骂娘。可再没人提出回头。
过了槐水旧渠后,韩大石忽然把一把木牌塞回陆衡手里。
“有三个没拿。”
“为什么?”
“他们说多背那一斗,是为了早点进城,不是为了十文钱。”
陆衡把木牌又推回去:“该给还是给。”
“人家不要。”
“那也记在账上。”
韩大石有些不解。
陆衡道:“今天他不要,是他的事;我们答应过,是我们的事。这两件事不能混。”
韩大石想了半天,最后把三个人的名字记在一块更大的木片上。他不会写字,就请识字的斥候代写,自己在旁边盯着。
陆衡看见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规矩这种东西,一开始往往不是从官府大印里长出来的。
可能只是从十文钱、一个木牌、一次说到做到开始。
只要有人相信下一次还会照办,它就有了价值。
因为远处已经能看见北原城墙。
那道灰黑色城墙横在天边,像一条趴在平原上的旧兽。
越靠近,路边的东西越让人沉默。
废弃的村屋。
没收完的庄稼。
一辆烧黑的板车。
还有路沟里两具没人收的尸体。
战争第一次从“军报上的两个字”,变成真正的景象。
韩大石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陆衡却多看了几息。
前世他做救灾项目,见过洪水后的村镇,也见过仓库里堆满物资、灾区却迟迟收不到的荒唐。
那时他就明白,物资存在和物资抵达,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里更残酷。
粮明明在南方仓里。
北原的人却可能饿死。
不是因为天下没粮。
而是粮没有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越靠近北原,众人越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那不是雷,是城外投石与战鼓的余声。几个原本还抱怨脚疼的民夫不再说话,只把背绳又勒紧了一些。前面那座城里的人正在等粮,这件事终于不再只是陆衡嘴里的一个数字。
申时,队伍终于抵达北原南哨。
哨塔上的军士先把他们当成流民,甚至张弓喝止。
直到陆衡举起军储司腰牌,又让人割开一只粮袋,露出里面的粟米,塔上才炸开了锅。
“粮!”
一个年轻军士几乎是从土台上滚下来的。
“真是粮!”
陆衡第一次直
观感受到“粮”这个字在断粮军中有多重。
那军士伸手抓了一把粟,像在摸金子。
“你们从哪来的?”
“青河仓。”
“青松桥不是断了吗?”
“翻岭过来的。”
军士怔住。
“多少?”
“不多。”陆衡说,“先入城,后面还有。”
“还有?”
“只要路没断,就还有。”
消息很快往城里传。
南哨派出一百名军士接粮,陆衡这支已经走到极限的民夫队终于不用再背。
粮袋从肩头卸下那一刻,有人直接瘫在地上哭了。
不是激动。
是累。
韩大石也一屁股坐在泥里,半天没起来。
陆衡把一路的损耗重新点了一遍。
原计划狼背岭送四百余石。
因为塌坡、弃骡、给流民带路、途中破袋,最终抵达三百七十六石。
损耗比正常运输高得离谱。
可它提前到了。
这三百七十六石粮,如果按战兵紧急口粮发,至少能让前营多撑半日。
半日。
昨天听起来少得可笑。
现在却像一口从死人嘴里抢出来的气。
“陆书吏!”
一名骑兵从城内奔来。
“城里军需官请你立刻去军仓!”
陆衡还没答应,后方又有人叫。
是青河方向来的军骑。
骑手满身泥水,马已经快跑废了。
“郑校尉急信!”
陆衡接过信,拆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黑石渡已开始过粮。大车队平泽绕行。昨夜遭袭,烧车四。另有十二车未至集合点,去向不明。**
陆衡的目光停在最后六个字。
去向不明。
不是烧了。
不是被抢。
是“不明”。
一辆军粮车装载有限。
十二车却已经不是能随手藏起来的数量。
而且若是在敌骑袭击中丢失,郑魁不会写“去向不明”。
他会直接写“失于敌”。
韩大石凑过来:“怎么了?”
陆衡把信折起。
“少了十二车粮。”
“被朔戎抢了?”
“还不知道。”
“那怎么办?回去找?”
陆衡望着近在眼前的北原城。
按常理,他应该立刻追查。
十二车粮在当前这个时候,能让任何人红眼。
可真正的目标不是把每一车粮找回来。
目标是让北原不断粮。
如果现在因为十二车把整个调度重新打乱,可能会丢掉更多。
“先不找。”陆衡说。
韩大石愣了:“十二车啊!”
“记下来。”
“就记下来?”
“对。”
陆衡把信收进怀里。
“现在谁最想让我们回头找那十二车,谁就最可能知道它们在哪。”
韩大石没听懂,却觉得背后一凉。
城门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
不是迎粮的号。
是警号。
城头上有人大喊:
“西门乱了!”
“军士抢粮——!”
刚刚松下来的所有人再次抬头。
陆衡看向那座近在咫尺的城。
粮终于到了。
可他忽然发现,最麻烦的事并没有结束。
**粮送进城,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