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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本账不够杀人

书名:押粮小吏可定天下 作者: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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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本账不够杀人

永平码头废秤房没有门锁。

守门的人反而在外面。

陆衡没有硬闯。

苏晚棠让广通行一艘货船故意在码头撞坏舵,十几个伙计抬着木料、绳索吵成一团。守秤房的四个人被码头管事叫去挪船时,马六从后窗钻了进去。

地砖第三排,第七块。

铜钥匙正好能开下面的铁箱。

箱里没有金银。

只有半本发霉的账册和一叠旧兑票。

马六出来不到半刻,守门人就回来了。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陆衡在广通行后院翻开账册。

上面不用“军粮““崔家“这些字,只记“旧““新““平码““息“。

可数字能对上。

去年冬月,青河出仓六百石,账上“旧货“四百八十,“平码“一百二十。

今年二月,出仓八百石,“旧货“六百四十,“平码“一百六十。

每次差额都在一成半到两成。

这正是掺砂、换陈粮和所谓路损最容易藏进去的范围。

苏晚棠越看脸越冷。

“这不是临时起意。“

“至少半年。“

“半年能吃多少?“

“先别算总数。“

陆衡不想让一个大数字冲昏判断。

真正关键的是兑票。

其中三张写着“军储司旧欠转结“,收款人不是崔定山,而是三家小粮号。

苏晚棠认出那三家表面独立,实际都向崔家借本钱。

钱绕了一层。

即使账册被查,崔家也能说只是替小粮号周转。

更麻烦的是,账上没有赵景山名字。

只有一个“景记“。

韩大石指着字:“不就是赵景山?“

“也可能是故意让你这么想。“

陆衡继续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上面记着三次送礼。

“景记,银三十。“

“孙记,银十二。“

“梁记,银五十。“

孙大有也在。

若按最直观解释,赵景山、孙大有、梁绍都收过钱。

可陆衡反而更谨慎。

一本能让冯九拿到的账,未必是真正总账。

而且“景记“只收三十两。

梁绍都五十。

若赵景山真是青河端的核心人物,价钱低得不合理。

“这半本账只能证明有人做了这门生意。“陆衡道,“不够证明谁是主谋。“

苏晚棠问:“那你还等?“

“等他们来抢。“

什么?“

“他们知道钥匙在冯九手里,也知道冯九被我们救了。今晚若发现箱子空了,一定会判断账到了谁手里。“

“然后?“

“看他们先找谁。“

陆衡没有把账送军储司。

他做了三份假包。

一份让韩大石带回自己住处。

一份由广通行伙计送往苏家老宅。

真正的账,则让一个没人注意的菜农夹在空菜筐底,送进城南寺院暂存。

当夜果然出了事。

陆衡住处被翻。

苏家老宅外也出现陌生人。

唯独军储司没有动静。

第二天一早,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赵景山主动找陆衡。

“昨夜永平码头丢了东西?“

陆衡看着他:“大人消息很快。“

“因为守秤房的人里有我府上的人。“

赵景山没有回避。

“那人是我放进去的。“

韩大石差点拔刀。

赵景山却把一封密呈扔到桌上。

“我查军粮亏空,比你早三个月。“

陆衡第一次真正意外。

密呈是赵景山写给州府的。

内容正是青河军粮异常损耗。

但没有送出去。

“为什么没送?“

“送信的人死在路上。“

赵景山道,“之后我再查,仓里一切账都能对上。有人提醒我,北原在打仗,若此时把青河军储司整个掀翻,第一件发生的不是查清贪墨,而是粮道停摆。“

“所以你停了?“

“我改成暗查。“

“封粮公文呢?“

赵景山脸色难看。

“孙大有拿回来的样粮确实有砂。我下令封的是那一批,不是全部。“

陆衡抬头。

“可孙大有带去北原的公文写的是全面封粮。“

赵景山沉默。

又一张命令被改了。

和假运字牌、假征车令一样。

对方最擅长的不是伪造完全假的东西。

而是在真的命令上多添半步。

这半步足以让粮停下来。

赵景山伸出右手。

虎口没有烫伤。

“我府上那个老仆,是我让他盯永平码头的。烫伤是十年前烧厨房留下的。“

线索对上了。

却不是陆衡以为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崔家的人。“

赵景山冷笑,“一个最底层小吏,十天之内突然能调三百民夫、

六十军士,还和广通行走得这么近。换你,你信?“

陆衡没有生气。

这怀疑合理。

赵景山又问:“半本账在你手里?“

“在安全地方。“

“交给我。“

“不行。“

屋里气氛一下冷了。

陆衡道:“不是不信你。是现在谁拿完整证据,谁就最危险。“

赵景山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终于不像个只会送粮的了。“

“我还是只想送粮。“

陆衡把今日出仓表推过去。

过去两日,用菜船、独轮车、零散骡队已经送出四百余石。

崔家封锁成本正在上升。

但新的问题出现。

七码头的脚店老板今晨集体拒绝再收草。

不是崔家加价。

是县衙来了告示。

凡向军储司供应草料、车马、船只者,必须先缴“战时商运保结银“。

每户五两。

小户根本交不起。

赵景山看完告示,脸色彻底沉下去。

“这不是军储司的令。“

“是县衙。“

崔家终于不再只用钱。

他们开始借官府的手,堵陆衡那些分散的小供应商。

而青河县令周惟安,正是崔定山的姻亲。

赵景山随后把自己暗查三个月的东西拿出来。

不多。

两张异常路损表、一个突然辞职的仓丁名字,以及三次夜间开仓记录。

辞职仓丁半月前已经举家离开青河。

夜间开仓却都发生在南仓。

这和刚刚发现的三百余石亏空还没有直接关系,却让陆衡决定暂时不动南仓的人。若现在大抓,真正知道情况的人只会跑得更快。

“你既然查到这些,为什么还让孙大有去北原?“陆衡问。

赵景山沉默片刻:“因为他胆小。“

韩大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赵景山解释,胆小的人容易被利用,也容易在压力下暴露谁给过他话。孙大有去北原若一切正常最好;若有人借他之手扩大封粮,反而能留下痕迹。

“只是我没想到,差点真把一千五百石堵死。“

这是赵景山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试探有代价。

陆衡没有追着责怪。

他也会试探,也会放诱饵车。区别只在于以后必须给试探设止损线。

两人因此定下一条:凡拿真实军粮做诱饵,不得超过当日计划的一成;能用空车、假批次解决,就不拿救命粮冒险。

这条约束既是给赵景山,也是给陆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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