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没有退路

书名:押粮小吏可定天下 作者: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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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没有退路

五条船从上下游同时逼近。

韩大石的人还在明面河道,离破船至少半里。

陆衡身边只有马六和两名仓兵。

冯九腿伤走不了。

“钥匙开什么?“

“城西永平码头,废秤房地砖下有箱子。“

“账在箱里?“

“半本。“

“另外半本呢?“

冯九咳出血沫:“崔家手里。“

陆衡把钥匙塞进衣内。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问完,是把人带出去。

破船太慢。

他看一眼河岸。老盐汊芦苇密,水浅,追来的大船吃水深,不能直接靠岸。

“弃船。“

两名仓兵架起冯九,从芦苇泥里往岸上走。

马六却没有跟。

他把破船缆绳割断,顺水推向河心,又把船舱里的旧灯点亮。

“你干什么?“

“让他们追船。“

陆衡没有夸他,只说:“点完就走。“

几人钻进芦苇不到一刻,河面便响起喊声。

追兵果然先扑向亮灯破船。

可很快有人发现船上没人。

箭射向芦苇。

一名仓兵肩头中箭。

陆衡让他折断箭杆,不拔箭头,继续走。

他们不是军士,打不了追击战。

唯一能用的是地形。

老盐汊北岸有晒盐废沟,沟窄而长,只有本地人知道出口。冯九指路,众人沿沟爬了近两里,终于听见前方韩大石的喊声。

追兵没有再追。

他们不愿在天亮前和军储司的人正面撞上。

回城后,冯九被藏到广通行的一处小院,而不是军储司。

苏晚棠对此很不满意。

“你把一个会引来杀手的人放我家?“

“军储司可能有内鬼。“

“所以我家就没有?“

“你家若有,昨晚崔家不必烧你的草棚。“

苏晚棠被堵得一时无话。

军医替冯九处理伤口后说能不能保住腿要看两日。

冯九醒来,把事情讲完整。

他七年前开始押军粮,最初只是发现每逢北原缺粮,青河出仓数和北原入仓数总对不上。差额不大,一趟十几石、几十石,通常都能被“路损““雨损““匪损“解释。

后来差额越来越大。

直到半年前,他押一批粮进长丰栈避雨,亲眼看见军粮被换袋。

军袋里的好粮倒进商袋,商袋里的陈粮、掺砂粮再装回军袋。

好粮

拿去抵军中欠崔家的旧债。

差粮继续送北原。

军中仍欠“新借粮“的钱。

一批粮被吃了两遍价。

“梁绍只是北原接货的人。“冯九说,“青河也有人给他们开门。“

“谁?“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一只手。“

韩大石差点以为他在胡说。

冯九解释,每次夜里换粮,青河那边的人不露面,只派人送一张盖过印的出仓尾单。冯九曾偷看过一次,对方右手虎口有一块烫伤疤。

陆衡记下。

这不是名字,却比猜名字有用。

午后,他没有急着去永平码头拿账。

昨夜追兵知道冯九被救走,必然会盯钥匙可能去的地方。

他反而继续运粮。

菜船路线已经走了两批,共二百四十余石。草料小户采购也开始稳定。崔家发现大车封锁无效后,立刻降价收购小船。

南码头一早有十三条船临时毁约。

苏晚棠怒道:“他们出两倍船钱。“

“那就不跟。“

“没船怎么运?“

“昨天我们用船,是因为船便宜。今天船贵了,就换。“

陆衡转向城东。

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灌渠,水浅得不能走货船,却能推独轮车。

过去没人用,是因为渠岸断断续续,要绕村。

可独轮车不需要完整官道。

一辆车只能推三四百斤。

五十辆就是十几石。

看着小。

一天往返三趟,就能滚出几十石。

最重要的是,独轮车属于农户和脚夫,分散在城外上百个村。

崔家要全部买断,成本会迅速失控。

赵景山终于看懂了。

“你是在逼他们用大钱堵小口子。“

“对。“

“可你自己也越来越麻烦。“

“麻烦换不断粮,值。“

当天傍晚,第一批三十七辆独轮车沿废渠出发。

每车两小袋,不挂军牌,只在袋内放编号木签。

陆衡把粮运拆得越来越碎。

效率没有大车高。

管理也更复杂。

但崔家每发现一种办法,就得重新花钱封一次。

这是另一种消耗战。

夜里,马六带回消息。

永平码头废秤房有人守。

四个人,轮班。

而且其中一个人右手虎口,正好有块烫伤疤。

冯九看过马六画下的身形后,脸色变了。

“不是军储司的人。“

“是谁?“

“是赵从事府上的老仆。“

屋里没人说话。

赵景山。

那只一直藏在军粮出仓尾单后面的手,第一次有了指向。

陆衡却把画纸折起来。

“先别告诉任何人。“

韩大石急了:“都到这一步了还不抓?“

“因为如果真是赵景山,他今天为什么还签草料周转?“

没人回答。

陆衡看向城西。

明夜,他必须亲自进那间废秤房。

他要看看箱里的半本账,到底写的是赵景山的名字,还是有人故意把这只手送到他面前。

冯九还补了一条关键细节。

换粮并不是每趟都做。朔戎安静、道路顺的时候,掺得少;一旦遇到雨、匪、断桥,掺得反而多。因为真实损耗越大,账上越容易藏假损耗。

“所以他们盼着路出事。“韩大石咬牙。

“甚至可能让路出事。“陆衡道。

青松桥、东桥究竟是不是崔家的人动手,现在还没有证据。但从利益上说,粮道越乱,倒粮链条越容易赚钱。

陆衡没有把这个判断写进案卷,只记在自己的伏笔表里。没有证据的推断只能指导下一步,不能拿来定罪。

当晚独轮车队回签时,三十七辆只回来三十五张签。两辆车没有失踪,而是车主临时把粮交给了同村人代运。

粮最终到了,手续却断了一手。

韩大石觉得没损失就算了。

陆衡却把两名车主下一趟暂停使用。

“为什么?粮没少。“

“因为我们拆得越碎,越依赖每一手都能说清交给了谁。“

第二天两人自己来认错。陆衡没有罚钱,只让他们重新跟一趟学规则。

分散运输不是放任运输。若只顾着“能走“,最后会变成谁也说不清粮去了哪。

冯九被藏起来后,陆衡把知道院子位置的人压到五个。连赵景山都只知道“人活着“,不知道具体在哪。苏晚棠因此承担了风险,也提出条件:冯九若能活下来,他的证词必须允许广通行留一份抄本,用来洗清霉粮谣言造成的商誉损失。陆衡答应,但只限与广通行有关的部分。合作归合作,军案不能变成商号手里的武器。

冯九听见这条安排,只说了一句:“别再让人因为我白死。“

这件事当天便被记进新的粮运记录,不作空泛总结,只留下下一次执行时必须照办的具体条件。陆衡知道,真正能留下来的办法,从来不是他说过什么,而是第二天他不在场时,下面的人仍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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