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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7章 雨夜搏命见真章

书名:针锋相对之战场 作者:清风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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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7章 雨夜搏命见真章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起来的,起初只是细细密密地飘着,到了夜里十点多,已经变成了瓢泼之势。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买家峻坐在后排,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拉扯成模糊的长条,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金属扣,包里装着常军仁下午刚送来的那份干部考核档案——不是原件,是常军仁亲手抄录的节选,薄薄三页纸,却足以让沪杭新城的半边天塌下来。

车是从城郊的安置房工地往回开的。白天的调研行程是韦伯仁安排的,说是要让他看看复工进度,可买家峻心里清楚,这是解宝华的意思。让他去看工地,就是让他知道:你查你的,我干我的,工地照样转,政绩照样出。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也是一种警告——你买家峻不是救世主,沪杭新城离了谁都照样转。

司机老周是区委办派的老人了,跟过三任区委书记,嘴上从不说什么,但车开得极稳,稳到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绪。副驾驶坐的是买家峻从老单位带过来的秘书小李,年轻人警觉性高,一路上都在盯着后视镜,像是防着什么。

“买书记,后面有辆车跟了咱们三个路口了。”小李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买家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隔着三四辆车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雨太大,看不清车牌,只能隐约瞧见车头那两只大灯,像两只泛着冷光的眼睛。

“什么时候发现的?”买家峻问。

“从工地出来上国道的时候,这车就停在路边,咱们过去它就启动了。”小李说着,手已经摸向了车门储物格里放着的强光手电——那玩意儿分量不轻,真到了关键时候,比空手强。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买家峻,没说话,但车速明显提了一些。

买家峻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迅速过着各种可能性。解迎宾的人?还是杨树鹏那边?前些天调查组查封了云顶阁的三层,带走了两箱账本,这动静不小,等于是在蛇窝里捅了一棍子。杨树鹏那种人,不可能坐以待毙。

“前面是槐安路立交,桥底下容易堵车。”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过了立交往右拐是槐南路派出所,往左拐是回区委的迎宾大道。”

这话说得很讲究。老周是在告诉买家峻:如果要安全,往右拐;如果要面子,往左拐。

买家峻沉默了三秒钟。

“走迎宾大道。”

老周的眼角跳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些。

立交桥下果然堵了。雨夜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目。买家峻的车刚停下,那辆黑色越野车就从右侧车道缓缓靠了上来,两辆车并排停在桥下,中间隔了不到两米。

小李的手已经握紧了强光手电,身子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做出反应。老周则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安全带——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越野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偏偏嘴角又挂着一丝笑,像是猫逗老鼠时的那种玩味。

“买书记,这么晚还加班啊?”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格外清楚,“我们杨哥让我给您带句话。”

买家峻没有摇下车窗,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年轻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杨哥说,解迎宾的事跟他没关系,您要查就查您的,别往不该查的地方伸手。沪杭新城这摊水浑,不是您一个人能蹚得清的。您要是肯抬抬手,大家都好过。您要是不肯……”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杨哥说,雨天路滑,您路上小心点。”

话音落下,越野车的车窗缓缓升了上去,车子猛打方向,从右侧的应急车道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车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买家峻靠在座椅上,目光依旧平静,但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记下车牌。”他说。

小李立刻掏出手机,但老周却摇了摇头:“套牌车,记了也没用。这种车在沪杭新城少说有二三十辆,用的都是假牌、套牌,查不过来的。”

买家峻没有意外。杨树鹏能在沪杭新城盘踞这么多年,这些反侦察的手段自然是轻车熟路的。今天让人拦路放话,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我随时知道你在哪儿,随时能堵到你。这不是炫耀武力,这是在划红线。

车子重新启动,穿过立交桥,沿着迎宾大道一路往区委方向驶去。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催人入眠的节奏。

但车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半点睡意。

“买书记,”老周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跟过三任书记,头两任平平安安,最后一任……出过事。”

买家峻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老周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语气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是五年前的冬天,也是晚上。那任书记姓廖,是个硬脾气,查拆迁查出了个大窟窿,牵扯的人不少。有人给他递话,他不听。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从省城开会回来,走的是这条路,被一辆泥头车从侧面撞翻,车整个变了形。”

“廖书记人怎么样了?”小李忍不住问。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人没事,但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出院以后,他自己打了调离报告,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周,有些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买家峻望着窗外,雨水在车窗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无数条细细的河流。他知道老周是什么意思。这个跟过三任区委

书记的老司机,见过的风浪比他只多不少。廖书记的事,是前车之鉴,也是老周能给出的最大善意的提醒。

“老周,廖书记后来去哪儿了?”买家峻问。

“调到市档案局当了副局长,前年退了休。”老周说,“逢年过节我还去看看他,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行。每回喝酒,他都说一句话。”

“什么话?”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买家峻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断了三根肋骨,是当初没查到底。”

买家峻没有说话,但他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车子驶入区委大院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雨势丝毫未减,大院里积水不浅,车灯照过去,水面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买家峻刚下车,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通。

“买书记,我是韦伯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韦伯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解宝华今晚召集了几个人在云顶阁吃饭,参加的有招商局的孙局长、规划局的马副局长,还有两个做房地产的老板。他们商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要联名向市委写一封举报信,举报您在调查过程中违规操作、越权行事,还说您收受了竞争对手的好处,故意打压解迎宾的公司。”韦伯仁的语速很快,“这封信明天一早就送上去。解宝华已经跟市里的几个领导通过气了,有人答应帮他递到主要领导案头。”

买家峻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顺着西装的布料往下淌。小李赶紧撑了把伞过来,但买家峻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刚才孙局长喝多了,在厕所里打电话时我亲耳听见的。”韦伯仁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买书记,我知道您对我有看法,觉得我是解宝华的人。但今天这个电话,我冒了很大的风险打给您。不为别的,就因为……就因为您那天在安置房工地上跟群众说的那句话。”

买家峻记得那句话。

那天安置房工地停工,几百号回迁群众围在工地门口,情绪激动,眼看就要出事。他赶到现场,站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对着那些满脸愤懑、焦灼、无助的群众说了一句话——“我买家峻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安置房一天不复工,我一天不离开沪杭新城。谁让你们住不上新房,我就让谁摘帽子。”

那句话,他是用最平实的语气说的,不带任何慷慨激昂,但现场几百号人,听完之后鸦雀无声。

“您可能不知道,”韦伯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天我就在人群后面站着。我做了八年秘书,见惯了各种场面话,但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那些话是真的。”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

“老韦,谢谢你。”他说。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苦笑:“您谢早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投诚,也许明天我又缩回去了。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能打这个电话,就已经是跨出了一大步了。”买家峻说,“举报信的事我会处理。你自己也小心点,解宝华不是吃素的。”

韦伯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意想不到的话:“买书记,其实云顶阁不只是一个吃饭的地方。他们三楼有一间包厢,从不对外开放,包厢里有暗门,通往地下二层。那里装的监控硬盘有备份,备份藏在一楼厨房的冷库里,用防水袋包着,塞在最里层的冷冻柜后面。”

买家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给解宝华当过三年的联络人。”韦伯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自嘲,“这些东西,都是我亲眼见过的。以前我不敢说,是因为说了我自己也跑不了。但现在……算了,不说了。您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站在雨里,任雨水浇在身上。小李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硬拉他,只好举着伞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买书记,您这样会淋病的……”

买家峻仿佛没听见。他的脑子里正飞速运转着,韦伯仁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拼图,正在和之前花絮倩提供的零碎信息拼到一处。

云顶阁。地下二层。冷库里的监控备份。

如果韦伯仁说的是真的,那云顶阁就是一座证据的金矿。解迎宾和杨树鹏在那里接头,官员们在那里交易,那些画面一定都被监控拍了下来。杨树鹏留这些备份,一方面是自保,另一方面也是控制那些官员的筹码——上了这张网,谁都别想干净地脱身。

花絮倩之前说过一句话:“云顶阁的水比你们想象的深。”当时他只当是一句含糊的暗示,现在想来,花絮倩指的恐怕就是这个。

买家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往办公楼走去。小李赶紧跟上,小跑着给他撑伞。

“小李,通知专案组的陆队长,让他马上来我办公室。”

“现在?”小李看了看手表,“都快十二点了……”

“现在。”

买家峻走进办公室,湿透的西装贴在身上,他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只剩一件白衬衫。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公文包,取出常军仁给的那三页纸,重新看了一遍。

常军仁的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三页纸上列出了十七名干部的违纪线索,从收受礼金到违规插手工程项目,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地点、涉及金额和知情人的代号。这些人里,有六个是解宝华这条线上的,四个是解迎宾用钱喂出来的,剩下的七个则与杨树鹏的地下产业有关联。

这份名单如果公布出去,沪杭新城的官场至少

要倒一半。

但常军仁没有直接交上去,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给他,本身就是一种审慎的表态——我支持你的工作,但我不做出头鸟。这份名单是你查出来的,不是我交上去的。

买家峻理解常军仁的顾虑。组织部长的位置本来就敏感,常军仁能在这个时候提供这份名单,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再往前迈一步,就是跟解宝华彻底撕破脸,这个后果,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陆队长是十五分钟后到的。这个四十出头的刑警队长,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买家峻正站在窗前看雨。

“买书记,有任务?”

“云顶阁,一楼厨房的冷库,最里层的冷冻柜后面,有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监控硬盘的备份。”买家峻转过身来,看着陆队长的眼睛,“天亮之前,我要那个东西出现在我面前。”

陆队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云顶阁是杨树鹏的底盘,我们之前查封三层的时候,他的人反应很激烈。如果这次再动,可能会引发冲突。”

“所以才让你今晚去。”买家峻说,“雨这么大,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连夜行动。”

陆队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调人。”

“等等。”买家峻叫住他,“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你带的人要挑信得过的,行动之前不许任何人向外联系。拿到东西以后,直接送到我这儿来,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陆队长盯着买家峻看了两秒,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像是一曲永无止境的背景音乐。买家峻坐回椅子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这么晚还没睡?”那头传来花絮倩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醉意,像是在某个酒局上刚刚脱身。

“杨树鹏的人今晚拦了我的车。”买家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疯了?”

“他是怕了。”买家峻说,“我查得越深,他就越慌。一个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花絮倩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的醉意褪去了一些:“你打电话给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云顶阁的监控备份藏在厨房冷库里,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我就知道瞒不住你。没错,我知道。那个备份是杨树鹏的命根子,他靠那个东西拿捏了沪杭新城一半的官员。解宝华每次去云顶阁,杨树鹏都会让人录下来,角度、光线都调得特别好,比拍电影还专业。”

“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我只知道在冷库里,具体哪个柜子我不清楚。杨树鹏防我防得紧,这种核心机密不会让我碰。”花絮倩顿了顿,“你现在动那个备份,就等于跟杨树鹏彻底撕破脸了。他会跟你拼命的。”

“他已经在跟我拼命了。”买家峻说,“今天拦车是警告,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花絮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异样:“那你自己保重吧。杨树鹏这个人……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在他身边三年,见过他整人的手段。你想象不到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残忍到什么程度。”

电话挂断后,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沪杭新城都淹没在这场夜里。

凌晨两点十五分,陆队长的电话来了。

“买书记,东西拿到了。”

买家峻猛地坐直了身体:“顺利吗?”

“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陆队长的声音很平静,但买家峻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波澜,“杨树鹏的人在冷库附近安排了暗哨。我们进去的时候被发现了,双方动了手。”

“有没有人受伤?”

“我这边有两个民警被抓伤了,不严重。对方有一个人被我制服了,现在带回来审。”陆队长顿了顿,“硬盘……一共有四块,我验过了,里面全是监控录像,时间跨度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

买家峻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解迎宾的公司在沪杭新城拿地就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杨树鹏的地下产业也是那时候开始做大的。这三年零两个月的监控录像,就是一部沪杭新城黑恶势力与腐败分子勾结的完整纪录片。

“马上送到我办公室来。记住,东西不许离身,不许任何人经手。”

“明白。”

买家峻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瓢泼的雨夜。雨水冲刷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买家峻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这一次,他赌对了。

但他也知道,拿到证据只是第一步。杨树鹏丢了命根子,接下来的反扑一定会更加疯狂。解宝华那条线上的人也不会坐以待毙。明天一早,解宝华联名写的举报信就会送上去,舆论战、权力战、生死战,一样都不会少。

这是一场针锋相对的战场,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买家峻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消息:“东西已拿到。明日需您主持公道。”

半分钟后,常军仁回了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字,但买家峻知道,这代表这位一直审慎的组织部长,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站到前台来。

买家峻收起手机,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信笺纸上写了四个字。

雨夜搏命。

然后他搁下笔,望着那四个字,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厉而坚定的光。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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