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箴箴
书名:零七碎八 作者:金珠玉
白箴箴
白箴箴
1
2012年11月27日
忽然被人往后猛拽,白箴箴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回头见是顾绍,开口“你”“你”地“你”不出个所以然,又“我”“我”“我”个半天。
箴箴想起念书的时候,室友就老是笑话她说话说得好好的呢,一到“你”“我”就开始磕巴,箴箴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出来。
顾绍却是怒了,这个傲慢的女人是第几次对自己视而不见了?亏得自己巴巴在这儿等了她半个小时,没看见他就算了,一把拉她过来了,居然看了自己一眼就又开始走神,当他是不喘气的么?
顾绍心头无名火起,索性一把把她夺过来,困在墻壁和自己之间,两手撑在她耳边,逼她正视自己。箴箴意识到了自己当下尴尬的处境,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走神了。
因为白箴箴有个习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先在心里画个结构图,一种刺激条件有几种反应模式,每种反应模式又会带来怎样的最终结果。
她此时想的是,如果不反抗,自己会不会很吃亏。如果反抗,顾绍会不会绵绵不断给自己找麻烦。
她这厢细细琢磨着,顾绍那边已经出离了愤怒,他从小到大还真没被人这么漠视过。
他忽然计上心来,松了眉头,凑近她耳边,声音轻柔,“箴箴,想什么呢?”
白箴箴下意识地就和盘托出了。顾绍惊诧,“你老这么混不搭理的,就是怕我找你麻烦?”
白箴箴点头,“电视里都这么演,被拒绝的自尊受伤的公子哥,谁知道会干出点什么事来呢,我很怕死的”。
顾绍没了脾气,松开白箴箴,“我不会伤害你的”。
白箴箴迅速地拿出手机,打开录音键,“我说一遍,你说一遍”。
“我顾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伤害白箴箴,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白箴箴。有违此誓,断子绝孙”。
顾绍翻了个白眼,这是寻常姑娘家的骂人话么,没得办法,照着说了一遍。
白箴箴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机,顾绍看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再次伸手困住她,“你不怕我报覆你了,你且说说,你要把我怎么样?”
顾绍只见白箴箴脸上忽然漾出浓浓的笑意,仿佛千瓣的莲花重迭盛开,眸子里流光溢彩,灵动非常,直晃得顾绍眼花缭乱,下一秒,顾绍就已经躺在了地上,摔了个结实。
痛感从骨头深处传来,只听得白箴箴猖狂的笑声响在耳边,“顾绍,这就是欺负我的下场,以后别让我看见你,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顾绍全身都疼,待疼痛劲儿缓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这辈子没这么被人摔过,真是窝囊到家了。他回想起白箴箴那个笑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回过神来,暗暗骂了自己一句,靠,莫不是把脑子给摔坏了。挣扎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抚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里仿佛有一朵莲花缓缓绽开了,轻轻柔柔,迎着风,怎么都挡不住。
2
2012年11月28日
容栖逸第一次记住她,是在去年年末的大会上。
他谈笑入大厅,她居然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
且不论他无处不在的夺人眼目,简单的朝向反射总该有一个吧。
但这并不构成吸引他的理由,清冷或故作清冷,他都没有兴趣。
却是她上臺发言,软蓬蓬的绒衣绒裤,脖子上的围巾围得下巴都要看不见了,像个毛绒绒的小鸭子,小学生一样单纯的模样。
每说完一点便腼腆地笑一笑,示意继续往下讲再接着讲下一条。
粉扑扑的脸颊,容少在心里轻笑,原来并不清冷。
一入座,低下头又不知在忙些什么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看小说,并且知道她第一喜欢吃饭睡觉,第二喜欢挣钱,第三就是喜欢看小说了。
他听得主持熟稔地喊她“张静静”,她错愕地抬起头,眼睛一瞬间明亮,回了回神,脱口而出,“让我想想”,仿佛终于灵魂归来,婉婉道来。
与之前的羞怯不同,词调是清脆的生机与雀跃,一说完便又低了头。张静静,容栖逸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拿着名单,轻巧地念,“尹泽成是哪一位?”眼底却是分明的调皮与得意。
主持为了活跃气氛,一直鼓动自愿发言,不料冷场这半日,亏得她想到这招强人所难。
又念到一个名字,容少旁边的男子应声而起,容少明显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颤。
她流光溢彩的眸子果然看过来了,但是那样的註视下,她的眼中依然没有自己,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扫过,从不向自己聚焦。
好久之后,张静静忍不住笑,“那时候忘了带眼镜了,就你笨,想那么多”。
他轻拍了拍前面埋头的她,她马上便回了头,却是一呆,望着递过来的表格,茫然。
容少心里忍不住偷笑,餵,快醒醒。却被她的侧脸蛊惑了。
她转头的角度,刚好看到半张脸,刘海干凈整齐,覆住额头,睫毛几乎触到发际,密密的,眼珠和脸颊,是一种和谐的饱满,脸颊些微绒绒的,很温暖干凈的感觉。
容少心里便仿佛被鹅毛轻轻拂过,有些微痒。
他只顾着看,她却很快醒了神,顺手接过去,眼里的神情略有歉意,马上又转过头去。
他曾经问过,明明是光洁好看的额头,做什么要遮起来。
她便马上神气十足地以手覆额,说那是自己饱溢智慧的额头,怕随便露出来遭人嫉妒,他便笑笑,不再追究。
直到他看见她剪去头发的那一天,他才晓得,在很多年前,那个小姑娘便说过,我会一直留着头发,到你来娶我的那一天。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短发的静静,像一朵静绽的白莲,收敛了妩媚柔情,端庄文静得岁月静好。比以前,更好看了。
她说,我才不会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呢。可是容少已经太了解她了,她想说的是,我不舍得变难看,不舍得他看见我不好看的样子。
3
2012年11月29日
夏月第一次同展颜讲话,是问展颜借钱。
这个女孩子径直走到他的身前,“我需要问你借钱,二十万”。
递过来的纸笺上有她的账号以及指印,说是一定会还,所以留下指纹,并且要去了他的账号,“我会一点一点存进去还给你,不知道要多久,但是一定会还清”。
是很清淡但是又坦诚的姿态,后来才知道,这是她在面临千难万难而又非如此不可的情境时惯有的姿态,无疑是最相宜的。
展颜从头到尾只是点了头,说一声“好”。
他看着纸笺上浅浅的指腹纹路,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夏月的场景。
学校每年金秋时节会办文化节,各种服饰、舞蹈、诗歌大赛。
展颜路过,却碰见了院里的舞蹈彩排,一群莺莺燕燕,独有一个女孩子,倚在窗边,眉目清淡,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汉时的宫装,在她身上,分外合衬。
他听见有人喊她“夏月”,夏夜的月亮么。并不是惊艷的女孩子,记住她只是因为安静吧,不符合花样少女的,过分的安静。
再后来却是好奇。
没记住一个人时,人海里千千万万次擦肩而过也不过是熟视无睹。既认得了,便有了许许多多有意无意的重逢,虽然只是展颜单方面地遇见夏月。
夏月是安静的,在人群中永远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喜欢坐在窗边,而且是角落的窗边,每次偏了脑袋望向窗外,便静得好似一幅画。
头发是柔顺的,刘海是整齐的,线条是温柔的。她一个人的时候却又完全不同。喜欢小猫小狗花花草草。
有路人甲或者路人乙时,她便是神情冷漠的路人丙。
没有旁人时,她便和小猫小狗讲半日闲话,餵小鸟花生米,眉眼的笑意,悄然绽放。
展颜并不是跟踪狂,两年来却常常遇见夏月,刚好他要去的地方她也在罢了。
从未讲过话,第一次交道,便是借钱了。他
看着她走近自己,不自觉握紧拳头,心里有些紧张,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将纸笺收好,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实在是太好了。
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找到自己,以及她要这些钱做什么。
展颜是个有钱人,很有钱很有钱的有钱人,或者说,展氏的二公子。
一个孩子要长到多大才明白“私生子”这个概念呢?
展颜在很长时间里都奇怪,为什么父亲很少在家,为什么老管家叫自己“二少爷”,那么“大少爷”或者“大小姐”又在哪里呢。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父亲和一个美丽的妇人,一同牵着一个小姐姐,他听见父亲喊那个小姐姐“盈儿”,展盈。
他知道,盈,就是什么都不缺的意思。
展颜,就是笑一笑的意思。
展颜于是真的笑了。
母亲是端庄温婉的,教与展颜的便也都是和善温雅。
母亲并不叫自己颜儿,而是喜欢叫自己展儿。
展颜明白,那是因为父亲。
这样叫着自己,便是想念着父亲。
父亲是出色的男子,值得母亲这样去爱。
可展颜觉得,父亲并不是出色的父亲,不值得自己像母亲那样去爱。
当然,展颜只是这样想,从来不会说出来。
他没有做过叫母亲伤心难过的事,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