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浅荷

唐浅荷

1.

车开得有些急，陆浩刚上车还没落座，就一个趔趄往前跌了好几步。

也是童心大起，索性就势跳了好几跳，心里觉得挺欢快。

有目光落过来，陆浩抬头，看见一个笑容。

陆浩后来有很多机会见到盛装的唐浅荷，有很多次见到她倾城的笑靥，心里却总觉得比不过这次。

是一个眉目清淡的姑娘，不施脂粉，长发绑成马尾，乖巧垂在脑后。

午后的阳光透窗而入，落在她的笑脸上，映得这容颜有一种失真的暖意。

仿佛穿越千年光阴的妆奁，打开来，是古色古香的珍宝，带着腕上的莹润，带着发间的柔和。

她就那样看着跳得欢快的陆浩，给陆浩一个同样欢快的笑容。

2.

再见面是三年后。

桌上一迭信任履历里，最上面一张，右上角的照片里，是笑得端庄的短发姑娘。

登记照呆板而程式化，却丝毫不妨碍他一眼将她认出来。

唐浅荷，她的名字。

他忽然后悔没有亲自终面，错过了更早一些见到她。

这悔意来得浓烈而深刻，脸色想必是变了。

梅子小心问他是不是不好。

怎么会不好呢，实在是太好了。

也好，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留些时间好好准备也好。

唐浅荷，唐浅荷，这次跑不掉了。

3.

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伸手抓住她，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个姿势。

他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双手捉住，往前舒臂围在腰间，靠近耳旁，呼吸相闻。

她没有挣开，他心中欢喜，箍得更紧。

唐浅荷吓了一大跳，小心臟噗通噗通跳得欢快。

4.

他俯身，双臂撑在她身旁，“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唐浅荷偏了脑袋，“我来公司报到？”

陆浩伸手拧她的脸颊，“是公车上那次”。

七年前的旧事，陆浩自己也奇怪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个温暖的笑靥，那个时候他就觉得，她是从盛唐最绮丽的时光中远远走来。九重环佩，三尺红绡，繁华而又温润。

知道她叫唐浅荷时，心里便忍不住轻嘆，果真如此。

后来却见了她的调皮与任性，见到她种种的开怀与蹙眉，心里总觉得她是个吃了很多苦的孩子。

想要给她世上最好的糖果，多多的糖果，就一声一声唤她“唐唐”了。

唐浅荷撇撇嘴，“我才没有吃很多苦，爹疼娘爱，还有哥哥和嫂嫂，哪里就吃过苦呢”。

陆浩没有吭声，唐浅荷蹙了眉，正待发作，却见陆浩顺了眉目，蹭着她的颈窝，既忧愁且温顺，又带了几分欢喜，喃喃说了一句，“可是我不在”。

声音轻得像自语。他以为唐浅荷不曾听见，其实她听见了，听得分明。

她懂得他的话。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过得好不好，没有我在你身边，便觉得你是在别处受苦。

陆浩从不曾告诉她他爱她，她却觉得这是比一百句情话还要动听的，心里委委屈屈就想落泪。

镜中的女子，大红宫装，宽袍窄袖，腰肢娇巧，秾纤合度，发髻还没有盘起，珠钗也还没有点上，单是青丝散在身后，一张素脸不施粉黛，就已经很有高唐遗风，端庄无匹，风华夺目。

果真如陆浩所说，是繁华而又温润的。

5.

唐浅荷多少有些意外，程穆曦会在这个时候找到自己。

她回头，看见陆浩，陆浩招招手，冲着她笑，她便也笑了，安心找到位子坐下。

她没有必要先开口，事实上，她也确实没什么话好和程穆曦讲，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有那么多话同自己讲。

“浅浅”。

他从不会这样叫自己，总是兴高采烈地叫自己“小莲蓬”。

兴高采烈得那么特别，自己在很多年里都一厢情愿地觉得，这特别里，总该有几分欢喜宠溺吧。

如今，又是唱的哪一出呢。

“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今天请允许我叫你一声浅浅吧”。

唐浅荷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了，程穆曦总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于是不再他想，专心喝果汁，专心听程穆曦讲话。

“浅浅，其实我一直想这么唤一唤你，可是我太了解你了。如果不是得到你的心，这样唤你，只会把你推得更远，而我，从没有得到你的信心。”

他是真诚的，唐浅荷听得出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早就喜欢你，你会相信吗？”

程穆曦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沈静，仿佛一汪秋水。

唐浅荷很早就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三月里层层迭迭的桃花，灿烂而又温柔。

后来读《红楼梦》，写贾宝玉“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说“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风情，悉堆眼角”。

自己便颠儿颠儿地捧着书去给他看，说你看你看，你是天生的败家子呢。

现在想想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傻，是想夸他的，怎么就不懂怎么哄人呢。

是了，唐浅荷心下一层薄薄的凄凉，自己当年就败在不会哄人。

她记得他当时不以为忤，正是荷花盛放的夏，满池子荷花摇曳，荷叶田田。

他就那样看着她笑，不说话。

唐浅荷在心里嘆了口气，当年她不止一次在心里祈祷，时间停止在那一刻多么好。

她那么多次在新年钟声里一遍一遍地念，“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可是如今，终于还是要有个“如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