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博弈

少顷之后，望月楼上已是空无一人，建康城内的街道上，人流渐渐涌现，各种买卖你争我抢的吆喝声，络绎不绝，而在皇宫内院的一处宫殿内，一副茶局摆放在殿中央，虞烈同雪姬二人皆面显喜色，对立而坐

雪姬双膝靠在软垫之上，一裘艷青长裙散落四周，姿态高雅，却又不失女子柔情。

“二殿下远赴青州，殿下这次可以安心出手了？”

虞烈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欣色道：“本宫实在想不通，凤凰楼为何会放任你这么个天资聪慧的女人，留在本宫身边。”

虞烈的这番试探，难分真假，雪姬眸子里一道慌色闪过，一瞬又归于平静，浅声笑道：“若真的是苦肉计，太子殿下何故要留下雪姬？”

这也是虞烈自己心中所矛盾的，许多年来，每当虞子君身边拥有什么时，他便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倘若不能得到，就算是用泥捏，也要捏出一个仿制品来。

想虞子君得势之时，只因他不是皇族宗亲，便不受宠信，一直活在不见天日的深潭里，受尽打压，当庆云殿的门槛被挤破之时，虞烈的寝殿却无比冷清，除了文皇后，似乎无人知晓，他这个所谓的忠烈之后。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阵沈思过后，虞烈倒掉之前斟满的茶水，雪姬楞了一瞬，再次替他将茶杯斟满，虞烈摇着手中茶杯，端详一阵，徐徐开口道：“品质再好的茶叶，也一定会有渣屑附于其上，第一杯太苦，这第二杯，才不苦不淡，味道怡人。”

任他说得再委婉，雪姬心中一揣摩便知其意，她嘴角的弧度愈渐上扬，望向虞烈的眸子里，也带着道道精光：“若是太子殿下不弃，小女子愿助殿下一臂之力，早日完成殿下心中所愿。”

虞烈凝住神情，望着面前的雪姬，半分过后，乍一笑道：“本宫又何曾嫌弃过你？”

话落，雪姬掩面作笑，正逢上白青青从门外走进，身后丫鬟的手里还端着一副木盏，见两人相处一室，密语许久，白青青仿佛丝毫不在意，大婚过后，她俨然一副为人妻的姿态，不见了往日的青涩，仪容正表，才气依旧。

此时气氛有些尴尬，雪姬欲起身离开，正逢虞烈抬手示意她坐下，并对一侧站立的白青青道：“我与雪姬姑娘还有事情要商议，等谈完了，晚些我再过来找你。”

白青青仿佛对一旁的雪姬视若无睹，只招呼了身后的丫鬟道：“那好，彩云，将东西放下吧！”

又对坐着的虞烈关切道：“我见御花园里的荷花刚刚雕谢，剩下了些莲蓬，便做了碗莲子羹送过来，记得趁热吃，註意身体。”

虞烈见她并没有无理取闹，顿时宽心不少，吩咐她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虽不放心，白青青也没有多留，叫上彩云，便慢步走了出去，虞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首看了眼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心中虽有触动，可区区一碗羹，依旧远远比不上雪姬魅然一笑。

东宫外苑，白青青正和彩云四处散心，将才虞烈的做法，白青青虽不在意，一旁的彩云却嘟着嘴，不停的埋怨道：

“小姐，我觉得太子殿下就是被那个狐貍精迷了心智，说到底，小姐才是东宫的女主人，为何还要如此忍让？”

彩云的一番话虽有些直接，可真真确确的扎在了白青青的心头上，盼了多少年，才盼来了自己想要的头衔，住进了东宫，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心中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在意的竟是另一个女子的感受，即便她表面故作平静，心里，何尝不是在苦苦挣扎。

白青青停住步子，侧身望着一脸不满的彩云，悉心解释道：“你在府里待惯了，不知道宫里的明争暗斗有多凶险，二殿下虽表明失宠，可他说到底也是皇族宗亲，殿下则不同，此刻若是有一丝一毫偏差，他的下场定会比二殿下还要不如，我不想看到他走到那一步。”

彩云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耳畔道：“有这么严重吗？况且我听府里人说，二殿下为人正直，不涉党争，他怎会与太子殿下作对呢？”

白青青面显忧色，嘆道：“可殿下不会这样想，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允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我身为太子妃，即便他做错了，我宁愿跟着他错，怪只怪平日里未涉及人情世故，虽读书百遍，腹中谋略，却不敌一个青楼女子，未能替殿下分忧。”

听到白青青的语气有些自责，彩云急忙否认道：“不不不，彩云觉得小姐才是最好的人，殿下早晚会有一天能清楚小姐的苦衷的。”

“但愿吧！”

主仆谈话之时，长廊一侧，雪姬正端着木碗朝两人走来，抚媚的身姿，看在彩云眼里，恨得牙直痒痒，反观白青青则要宽心许多，只微微敛起忧色，侧身相对，神色平静。

雪姬踩着莲步慢悠悠到两人面前，微笑着註视两人，手里的木碗也随之倾斜，顺便出言挖苦道：“太子殿下喜欢吃我做的八珍汤，叫我把这碗什么莲子羹拿出来倒掉，太子妃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说完加大了手里的力度，眉角生笑，眼见着那一碗莲子羹成丝状流下廊池，鱼儿越聚越多，争相夺食，彩云虽心生怨意，却不敢随意说话，再多的难处，也只能憋在心里。

白青青双眸平视远方，轻声道：“七岁那年，我便和殿下一同偷吃过御膳房里的八珍汤，他只尝了一口，便直叫涩苦，吐了出来，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他的口味变得如此之快。”

想起那些如诗如画的往事，白青青粉润的面上写满了无数的憧憬，她心底一直坚信，即便是铅华扫尽，她等的那个人，一定会回心转意。

雪姬听她叙说起那段回忆，手里的动作缓缓凝滞，本想着借此机会与其好好较量一番，却不想还未开始，这场较量就已经结束，这让她感受到了这些年来前所未有的挫败。

即便心中不悦，雪姬的脸色依旧保持着几分笑意，将托碗的那只手稍稍放低，道：“人随事迁，太子妃又怎知道太子殿下会一直喜欢或讨厌什么呢？”

白青青侧过身子，双手环胸，毫无惧色的对上她的视线，似乎根本没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之所以留你在这一宫之地，不过是看你对殿下的事业能有所助兴，我相信皇后娘娘也是如此打算，东岛犯境，若是此次你敢趁此时机在宫内兴风作浪，影响战局，恐怕我想留你在太子身边，皇后娘娘也不会同意，再者被她和太子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恐怕你就没有闲心在这里与我这个空着头衔的太子妃争相斗艷了。”

白青青能有此长篇阔论，倒是令雪姬不得不刮目相看，她楞了一瞬，吱吱笑道：“太子妃倒是说说，雪姬是何身份，那般不入太子妃的法眼呢？”

白青青将视线移向远处，淡淡回声：“雪落无痕，这四个字，雪姬姑娘应该不陌生吧？”

雪姬闻言忽地止住笑意，白青青所望之处，一片宁静，可雪姬的心，却如同那深潭之下的漩涡，起伏不定，没有令她想到的是，白青青的一字一句，都能直逼她的要害，她的神情，凝重不已，平静如水的眸里，甚至有一丝杀机浮现。

似乎感觉到那股不平常的气息，白青青语气稍有缓和：“你不必猜疑，我从未查探过你的身份背景，不过是猜测而已，你既不是二殿下的人，那就定与此次东岛犯境一事有关，我爹的枢密院中密奏百万余份，手下枢密使散布天下，就算想查清一个你这样一个天下少有的女子的背景，也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

“所以呢？即便如此，东岛的存亡，与我何干？”雪姬眉目凛然，立于长栏一侧，宛然褪去了之前那股娇弱女子的外皮。

彩云也不觉将白青青扶住，靠后了几步，反而是白青青这个挑起事端的人，神情异常轻松，她推开彩云的那只手，慢步上前，咬唇道：“你这样说也不足为怪，不过我希望的，也正是殿下所希望的，我想最知道该怎么做的，便是你了。”

雪姬敛起身上的杀意，反问道：“若是二殿下大败归来，东岛大军长驱直入，你就不怕陈朝江山不保？”

白青青轻笑一声，回眸道：“东岛不过弹丸之地，岂有统治陈朝的实力，这一点你不是不清楚，若你只是为了配合他们，皇上身边恐怕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而不只是甘心落座东宫，所以，你应该有其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

雪姬再次凝眉相望，周身寒气逼人，白青青与之对视几眼，移开话题，道：“殿下应该还在等你，莫让他等太久了，厨房里还剩有莲子羹，你暂且盛去，给太子殿下交差吧！”

又招呼一旁楞住的彩云道：“走吧，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