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平淡充实的日子
书名: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作者:睡醒了会饿
第202章 平淡充实的日子
小浦良司现在也算是桐生手术台上的常客了。
他把原子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在本子上记录下当前的生命体徵数据。
血压120/75,心率82,血氧饱和度100%。
一切都很正常。
这就是麻醉医的大多数时候日常,並不是每天都会有惊心动魄的抢救,尤其是在第一外科里。台上正在做的是一台常规的切开復位內固定术。
患者是A0分型中的12-B2型,也就是肱骨干的楔形骨折,有一块蝶形骨片游离了。
按照往常的经验,大概四十分钟,顶多一个小时,这台手术就能结束。
毕竞,主刀医生是桐生和介。
切开,復位,打钢板,缝合。
整个过程,对他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除了吸气呼气外,既不会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也不会有任何意外。
小浦良司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想好了下班后要去的一家新开的拉麵店,听说那里的豚骨汤头很浓郁。
但是……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面不是他预想中的行云流水的画面。
手术的节奏很慢。
慢得让人忍不住开始打起哈欠。
「手稳一点。」
桐生和介的嗓音响起。
「是……是!」
市川明夫正双手紧握著电动骨钻,一脸紧张。
实际上桐生和介让他做的操作,就仅仅是在骨头上打几个眼而已。
即便如此,这也足以让他感觉到胃部痉挛了。
巡迴护士赶紧拿著纱布上去,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吸走汗水。
小浦良司嘆了口气。
他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这是一台带教手术,他就应该在休息室里多吃两个红豆麵包再进来的。
市川川明夫將钻头抵在肱骨的皮质上。
只要轻轻按下扳机,高速旋转的钻头就会穿透骨头。
但他迟迟不敢。
因为就在钻孔位置的侧后方,仅仅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橈神经正贴著橈神经沟走行。
他是个有点悲观主义的人。
就是那种看到半杯水,就会想著「完了只剩一半了」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想著,要是自己手滑或者钻头打滑,一旦穿透对面骨皮质的时候稍微衝过头了一点点……这个念头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这里是安全区。」
桐生和介用一把霍曼拉鉤,稳稳地挡在了钻孔位置和橈神经之间。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
既暴露了手术视野,又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金属屏障。
「我已经帮你把软组织挡开了。」
「只要你不把钻头当成標枪扔出去,就绝对不会伤到神经。」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同期。
他太理解这种感受了。
他第一次站在手术台上拿著电钻的时候,甚至还被上级医生拿著止血钳敲手指。
那是他在雨里淋过的日子。
桐生和介没想做什么圣人。
只是觉得,既然现在自己手里有了伞,那让身边的人稍微躲一下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即便这会浪费他一点时间。
即便这会让他在手术台上多站半个小时。
这是无可避免的代价。
培养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是要用大量的时间和耐心去堆出来的。
小浦良司在挡布后面看著这一幕。
他嘆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后悔了。
早知道这是一台带教手术,他就应该带上一本漫画来的。
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小浦良司百无聊赖之下,在麻醉记录单上又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快到12点时。
终於,手术室的自动门打开了。
市川明夫推著平车出来,脸上还带著未消的红晕和兴奋。
他真的做到了。
作为研修医,在主刀医生的监督下,独立完成了钻孔和攻丝,甚至还拧进去了一枚螺钉。
「谢谢!桐生医生!」
把病人送回病房交接完毕后,市川明夫特意跑回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如果换做是別的专修医或者专门医………
比如今川织,早就让他老实拉鉤了。
哪有这么好的耐心。
哪有这种愿意拿自己的手术时间来给新人练手的机会。
「下次手別那么硬。」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也没伸手把人扶起来,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骨头是硬的,但手感是活的。」
「你要去感受钻头突破皮质那一瞬间的落空感,而不是死命地往下压。」
又隨口说了几句之后,他便挥了挥手。
「行了,去写手术记录吧。」
「趁著还没忘,赶紧这些记下来。」
桐生和介的心情確实很好。
这种快乐和把碎骨头拚好的快乐不一样。
更像是看著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的满足
感。
「是!我这就去!」
市川明夫再次鞠躬。
更衣室里。
市川明夫手忙脚乱地脱下绿色的刷手服,把它扔进污衣桶里。
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里面有几张千门纸幣,还有几个一百门的硬幣。
研修医的薪水確实少得可怜,更別说他还要攒钱给住在乡下的父母寄回去。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
换了衣服后,他便跑到了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
手指在「BOSS」咖啡的按钮上悬停了一下,那是120门一罐的普通款。
然后他移开了手指。
按下了旁边那个150门的「GEORGIA」至尊微糖咖啡。
眶当。
眶当。
眶当。
他弯下腰,从取货口里掏出三罐滚烫的咖啡,抱在怀里。
快步走回医局。
桐生和介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只原子笔,正在病歷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小浦良司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菸,手里拿著一本周刊漫画。
「那个……」
市川明夫走了过去,把咖啡放在桌上。
「桐生医生,辛苦了!」
「今天真的太感谢了!」
说著,他又是一个90度的鞠躬。
桐生和介抬起头。
桌上的咖啡,是至尊微糖。
对於一个还在还助学贷款、连袜子破了都要补一补的研修医来说,这確实是很有诚意的谢礼了。「谢了。」
桐生和介伸手拿起咖啡,拉开拉环。
「不过下次要买的话,还是买BOSS的吧,这个太甜了。」
「啊?是!」
市川明夫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不怕被挑剔。
就怕桐生君不收。
接著,他又转身走向了窗边。
「小浦医生,辛苦了。」
「哦?」
小浦良司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著递到眼前的咖啡。
「也有我的份?」
「当然!」
市川明夫双手递著咖啡,態度恭敬。
「是,刚才手术时间拖得有点久,麻烦您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话让小浦良司听著很顺耳。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接过咖啡。
平时那些外科医生,哪个不是把他当成打下手的技术员,手术做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谁会记得麻醉医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既然你知道,那下次就快点。」
「再这么慢,我就给你把麻醉打浅点,让病人动一下嚇死你。」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
市川明夫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剩下最后一罐咖啡。
他左右看了看。
今川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外文文献,眉头微皱。
她今天並没有进手术室。
但作为桐生和介的指导医,这台手术名义上也是在她的监管下进行的。
按照医院的规定,还没拿到专门医资格的医生,手术必须要有上级医生兜底,虽然她连刷手服都没换。市川明夫咽了口唾沫。
他有点怕今川织。
作为上级医生,作为专门医,她就在这里坐著,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今川医生,请用。」
市川明夫把咖啡放在她的桌角,儘量不发出声音。
「手术做完了?」
今川织抬起头来,隨意地问了一句废话。
「是,多亏了桐生医生的指导,很顺利。」
「那就好。」
今川织伸出手,拿起咖啡。
然后不动声色地偷偷看了桐生和介一眼,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这傢伙,似乎是很享受当老师的感觉?
「以后手脚麻利点。」
「是!我会努力的!」
市川明夫再次鞠躬,便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
凉水入腹。
比不上咖啡好喝,但也算不错。
至少解渴。
而且,他今天真的打了一个孔。
还拧进了一颗螺钉。
这种实实在在的手感,比喝什么咖啡都要提神。
接下来的日子,基本上就是在这样的节奏中度过的。
很平淡,也很充实。
桐生和介没有因为拿到了主刀印章就变得趾高气扬,也没有整天想著去搞什么大新闻。
他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医局里。
有手术就做手术,没手术就写病歷,或者去病房看看病人。
如果是一些简单的四肢骨折,他会让市川明夫或者是田中健司来主刀,自己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术进度会慢一点。
有时候会被他们的操作气得想要骂人。
但他都忍住了。
看著这些同期的技术一点点进步,这种成就感,其实並不比自己做完一台大手术差。
到了下午,情况就会变一变。
手术室里。
「电刀。」
瀧川拓平站在主刀位置上,嗓音沉稳了许多。
桐生和介站在他对面,手里拿著吸引器。
今天是一台股骨颈骨折的闭合復位空心钉內固定术。
需要在C臂机的透视下,將三枚空心钉精准地打入股骨颈內,呈品字形分布。
这对手感的要求很高。
稍微偏一点,螺钉就会穿出股骨头,刺入髖臼,导致手术失败。
以前的瀧川拓平,哪怕是这种常规手术,也会满头大汗。
担心导针打偏了。
担心螺钉长度选错了。
担心这,担心那。
越是担心,心態就越不稳,操作就越变形。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桐生和介站在对面,他就觉得,这台手术一定没问题的。
就像是在走钢丝的时候,腰上系了安全绳。
不管他怎么走,不管会不会失足滑落,总会有一根最结实的绳子都会在最后关头拉住他。
这种安全感,让他能够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操作本身上。
切开。
分离。
暴露大转子。
每一步都做得中规中矩,不快,但很稳。
到了最关键的打导针环节。
瀧川拓平拿著电钻,比划了一下角度。
有点拿不准。
这根针要是打歪了,调整起来很麻烦,而且会在骨头上留下多余的针眼,影响固定强度。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桐生和介。
没有反应。
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滋
电钻启动。
导针旋转著刺入骨皮质,毫无阻碍地穿行。
透视。
C臂机转动,影像出现在显示屏上。
正位,居中。
侧位,正中。
有了这一针做定位,剩下的两根针就好办多了。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做得漂亮,瀧川前辈。」
手术结束,桐生和介摘下手套,笑著说了一句。
「多亏了桐生君。」
瀧川拓平也摘下口罩,回了一句。
「前辈客气了。」
桐生和介最近其实也就是做著一助的本分工作。
需要他出手救场的机会並不多。
瀧川拓平的心態平稳之后,对手术质量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
「前辈的基本功都在,只不过有时想太多了。」
「说是这样说,但还是多亏了桐生君。」
瀧川拓平摇了摇头,坚持自己的说法。
「晚上去我家吧。」
「听说桐生君喜欢吃中华料理,所以我老婆今天做了白切鸡。」
「请务必赏光。」
他一边解开手术衣的带子,一边说道。
「好啊。」
桐生和介也没拒绝。
工作是工作。
生活是生活。
出了手术室,大家就是一起在经济寒冬里,抱团取暖的普通人。
周围的人都在忙碌地收拾著器械。
麻醉医小浦良司只是打了个哈欠,在巡迴护士递过来的本子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护士们把病人搬过床。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枯燥的日常。
没有意外。
没有抢救。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只要有桐生和介在的手术间,手术就会顺顺利利地结束。
甚至连一向挑剔的西村教授,在查房时,看到瀧川拓平负责的病人片子时,也会点点头。
「不错。」
这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今川织咬了一口饼乾,实在是忍不住多看了桐生和介几眼。
最近他过得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不管是带新人,还是帮老人,都做得滴水不漏。
按理说,这该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因为大部分的病人,其实都给不出什么高额礼金。
水谷光真也兑现了当初让她去支援震区时做的承诺,將能给的VIP患者都给了她。
所以,她应该高兴才对。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她拚命考上医学部,熬夜背解剖图,忍受上级医生的臭骂,好不容易混到专门医这个位置,所追求的终极目標。
所以,怎么会有危机感呢?
「田中!」
她突然喊了一声,嗓门不小,带著明显的不爽。
「在!今川医生!」
田中健司顿时被嚇得手里的笔都掉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这熟悉的感觉………
他一脸惊恐。
难道说桐生君的那位小女友来医局里了?
没有啊!
而且,就算来了,他也只是在呼吸而已,什么话都没说啊!
「608病房的那个病人,你去统计下昨天晚上的引流量。」
今川织不知道田中健司在想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给他找点事干。
只能说,还好她没有读心能力。
否则,田中健司大概就不会只统计一个病人的数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