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镇魔司 四
书名:问道天外天 作者:王锦WJ
第118章 镇魔司 四
第118章 镇魔司 四
皇帝让步云邪回钦天监覆职, 不必做其他的事,只要专心把长生丹炼好就行了。步云邪又恢覆了昔日的体面,众人知道他救了皇帝两回,深受陛下器重, 对他都十分恭敬。
刘正阳心里却窝火得很, 没想到刚逮着机会打了他一顿, 这小子居然又出来了。
他有些怕步云邪报覆自己,天天躲着他。步云邪暂时顾不上别人, 一摆脱困境, 马上就去看望段星河。
段星河坐在监狱里, 还是怔怔的。步云邪带了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和铜盆,带来了换洗的衣裳。
步云邪让人打开了牢房, 狱卒知道他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不敢不听吩咐。他开了门,步云邪把食盒放在地上,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他来到段星河跟前, 道:“星哥, 我来看你了。”
段星河披头散发的, 坐在墻边,意识仿佛被囚禁起来了,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步云邪打湿了帕子, 细细地把他脸上的灰擦干凈了,又给他把头发梳顺, 就像照顾一个失智的亲人。
步云邪把他的臟衣服脱下来,换上了干凈衣裳。段星河的眼睛动了一下, 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步云邪温声道:“饿了吗,我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
他打开食盒,从里头拿出了梅菜扣肉、一碗莼菜虾仁汤和一碗米饭。他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段星河张嘴吃了。这么久没好好吃饭,他瘦的脸都凹进去了。步云邪餵他吃了半碗饭,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受的磋磨,不知不觉落下了眼泪。
段星河怔怔地望着他,缓缓抬起手,帮他把眼泪擦掉了。
步云邪一诧,攥住了他的手,道:“你醒了?”
段星河的目光依旧浑浊,身体也麻木僵硬,却哑声道:“别……哭……”
那是一种本能,不想让他难过,但其实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都不明白。
有些人受了巨大的刺激,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即使这样他也没忘记最重要的是什么。步云邪越发难过了,哑声道:“你再忍耐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
步云邪收拾了食盒,从牢房里走出来。狱卒在远一点的地方等着,步云邪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这人就提醒过段星河,好好保全性命。步云邪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金锭子,塞给了他,低声道:“劳烦你照应我师兄,别让人伤害他,有事来跟我说。”
那一锭金子足有十两,够他挣两年的了。狱卒顿时睁大了眼,道:“大人太客气了,小人一定保护好段公子!”
步云邪从大牢里出来,见院子里的松树下站着个人。那人穿着钦天监的制服,双手抱着臂,带着几分潇洒之气,却是于九。他一直跟在李司正身边,此时也在钦天监供职。步云邪走了过去,道:“于兄。”
于九转过头来,好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他见了步云邪,关切道:“出来了?”
步云邪道:“出来了。”
他想起了前天半夜走水的事,怀疑跟于九有关系。他低声道:“是你?”
于九嘴角一扬,表情是承认了,嘴上却装傻道:“什么?”
若不是他放火把刘正阳调走,自己恐怕都没命活下来了。步云邪十分感激,道:“多谢。”
之前于九在巴蜀也被他们救过,算是还他们一命。他是土匪出身,尚且能知恩图报;李司正家里世代簪缨,却恩将仇报,连做人的基本底线都没有。
于九回头看了一眼大牢,道:“他怎么样?”
步云邪道:“不太好。”
里头的环境很差,好人待久了都要憋出毛病来。于九道:“你已经覆职了,能不能把他放出来?”
步云邪摇了摇头,黯然道:“陛下不准。”
于九嘆了口气,知道在大幽跟外头不一样,没法随心所欲。他道:“现在情势艰难,先保住自己再说吧。”
步云邪轻声道:“你也是。”
下午步云邪回到钦天监,皇帝给了他一间单独的丹房,安静宽敞。步云邪从走廊上经过,听见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传来了刘正阳的声音。
“那小子都这样了,陛下居然还给他机会?”
李司正淡淡道:“不用管他,长生丹根本就炼不出来。等期限一到,有他好过的。”
刘正阳道:“那还要等半年呢,天天看着他,烦都烦死了。”
李司正道:“你这几天不是一直都没见他么。钦天监这么大,哪有这么巧,说遇就能遇上的。”
刘正阳小声道:“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他就一直想找我麻烦呢。”
李司正没说话,刘正阳又道:“大人,我是听您的吩咐去打的他,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李司正抬眼道:“什么叫听我吩咐。你要是自己不愿意去,我还能逼你不成?”
刘正阳沈默下来,公报私仇的时候是挺痛快的,可现在情势一变,他又忍不住怂了。
李司正也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什么也指望不上。他站起身来道:“罢了,跟我出去转一圈吧,看看那帮人有没有偷懒。”
他身为钦天监司正,偶尔也要查岗。步云邪听见他俩推门出来了,没有回避的意思,就站在走廊上。刘正阳抬头看见了他,脸顿时白了。步云邪胸前的白鷴补子跟他本人一样,高洁冷傲,仿佛一脚就能把他踩到泥里去。
刘正阳刚把步云邪狠狠地打了一顿,正在心虚害怕。此时一见面,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他后退了一步道:“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步云邪好不容易堵住他了,岂能轻易放过。他冷冷道:“你一个区区八品,见了本官为何不行礼?”
刘正阳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道:“我凭什么跪你,你别以为从牢里出来了就了不起。小心哪天再进去了,直接被人把脑袋砍下来!”
步云邪把拳头捏的发白,恨不能狠狠揍他一顿。刘正阳一向很有经验把对方拉到跟自己一样的水平上,挑衅道:“干嘛,想打架啊,你过来啊!”
李司正从屋里出来了,淡淡道:“干什么,私下斗殴要罚俸记过的。你们为了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又要闹到陛下那里去吗?”
步云邪刚从牢里出来,根基不稳,确实不能再生枝节了。他忍住了恨意,没再说什么。李司正道:“走吧。”
方才他们的话步云邪肯定都听见了,李如芝也无所谓,反正两边早撕破了脸,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恶意。他佯作无事,就这么出去了。刘正阳有人撑腰,昂着下巴一副欠揍的模样,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还故意用力地撞了步云邪肩膀一下。
步云邪回头看着他,刘正阳还是有些怕的,快步向前走去,一边道:“李大人,等等我。”
走廊里的光线晦暗,步云邪皱起了眉头。就算不当面揍他,自己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们。
他想起了被刘正阳按进水缸里的情形,那时的疼痛的和绝望仿佛烙在了他的脑海中。步云邪心中生出了一股杀意——这两个人不能留了,不然段星河还要受罪,自己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刘正阳不过是一条狗,只要扳倒了李司正,他根本不足为惧。步云邪下了决心要动手,头一刀自然是要先捅更值钱的那个。
李如芝掌管钦天监,自然知道坊间有许多下降头、种蛊的法子,不少都相当灵验。他一向很谨慎,从来没在外人面前透露过自己的生日。不过官员录用时,生辰八字都要先让钦天监看过,避免妨了陛下和国运。
步云邪身在钦天监,要查看这些资料不是难事。不过他不想惊动任何人,既然要把事情做绝,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才好。
这天晚上,钦天监的人都下了值。步云邪奉命炼丹,需要日夜看护丹炉,经常睡在丹房里,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等到亥时左右,他站在窗边,望见外头值班的侍卫换了一拨。钦天监里的灯火都灭了,四下一片安静,步云邪悄然出了丹房,来到了存放檔案的地方。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把手放在上面,灵光一闪,锁啪地一声弹开了。
步云邪闪身进了屋,到处黑漆漆的,点灯很容易被人註意到。他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存放檔案的柜子放在墻角,有检索的条目。他翻开一本,找到了李司正的名字,丙簿第十三卷,第一十条。
步云邪找到了那本簿册,哗哗地翻了一阵子,找到了那一页。淡绿色的光芒照亮了微黄的纸张,上头写着:钦天监司正李如芝,祖籍望海郡,八字乙酉、戊子、乙丑、丁亥。
步云邪默默记在了心里,目光冷的像刀一样,心道:“合该你这畜生死在我手里!”
就在这时候,外头一道灯光晃过来。一人道:“咦,那边门没关,过去看看。”
步云邪心中一凛,没想到有人巡视过来了。他迅速收起簿册,躲在了帐子后面。那两个巡视的侍卫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照了一阵子,没发现异样。一人道:“可能是忘锁了,走吧。”
两人转身出了门,在外头把门锁了起来。步云邪松了口气,等人走远了,这才打开了后窗。院子里寂然无声,他轻轻一跃出了屋子,把窗户掩起来,悄然回丹房去了。
一点紫光从远处飞过来,在暗夜中一闪,穿过门缝钻进一间屋里。李如芝睡得正熟,那点紫光在他上空盘旋了一圈,嗖地一下子钻进了他的眉心。紫黑色的符咒扩展成一个圆形的法阵,嗡的一下子跟他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李如芝感觉身体一阵灼热,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睡不安稳。
步云邪垂眼看着地上的法阵,见它忽明忽暗的,看来李如芝的修为不错,比起一般人能多撑一会儿。但那法阵半边已经变成了黑色,他的身体抵抗不了多久了。
天亮了,李司正拖着沈重的身体来钦天监点卯。刘正阳道:“早啊,李大人。”
李如芝仿佛没听见,一直低着头,总觉得浑身奇痒难忍。他进了屋,伸手想要挠一挠后背,费了半天力气却够不着。屋里没有别人,他索性把背靠在柱子上用力蹭了几下,却越蹭越痒。那种痒好像是从灵魂深处生出来的,又有点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似的。他难受的要命,脑子完全被那种奇异的感觉占据了,简直要发狂。
他扭着身体,用力抓着背,皮肤被抓破了也毫无感觉。忽然一瞬间,有什么从他身体里迸发出来。他浑身战栗着,弓起了背,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呼啦一声,一双巨大的翅膀从他背上生了出来,撕破了他的官服。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皮肤变成了紫色,又瘦又长的手指上生出了弯钩状的指甲,脚也从靴子里挤出来,变成了一双鸟爪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背上的翅膀猛地一扇,几枚黑色的羽毛落在地上,竟就这么成了一个人头鸟身的怪物。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声音嘶哑难听,像极了一只巨大的乌鸦报丧。
地上的法阵轰的一下子消失了,诅咒起了作用。步云邪扬起了嘴角,道:“好好享受吧,这是你应得的下场。”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惊呼,一个鸟人从屋里冲出来,拖着一双硕大的翅膀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乱走。他刚变成这个样子,根本不适应,只觉得这双翅膀沈重碍事。有人发现了他,大声喊道:“来人,有妖物!”
十几个侍卫拿着刀剑冲过来,见了他都很是震惊,纷纷道:“站住,不准动!”
李如芝比他们更加惊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慌乱之下什么也思考不了。那些人以为他是镇魔司里逃出来的怪物,要杀了他。一队人拿着弓箭从后面绕过来,嗖嗖地拉满了弓弦,指着他道:“不准动,再动就放箭了!”
李如芝的官袍被撕成了破布,挂在身上。有人大声道:“官服钩在他身上,他吃了李大人!”
他现在青面獠牙的,又长着两个翅膀,跟年画上的雷震子似的,根本没人认得出他来。李如芝怒吼道:“放屁,我就是李司正!”
其他人纷纷出来围观,远远地站在一旁,没人信它的话。一个小吏道:“它会说人话,还会骂人……凶得很嘞。”
一名侍卫道:“怎么办?”
步云邪本来想直接咒杀了他,没想到这人还有些道行,硬是抵受了诅咒。但变成这个样子,也未必比直接死了要好。他冷冷道:“这分明是个妖物,别信它的鬼话,赶紧拿下!”
这里除了李司正,就是他最得皇帝信任了。侍卫下意识就要听他的,道:“是。”
李如芝拖着翅膀上前一步,怒道:“是你干的?”
侍卫们用弓箭指着他道:“别动!”
李如芝气得要命,只想杀了步云邪洩愤。侍卫头领见这妖物要发狂,挥手道:“放箭!”
白羽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李如芝连忙向后退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只能躲在一棵大树后,抬起翅膀护着头。就听嗖地一声,他的翅膀被射了个窟窿,血顿时流出来。他疼得放声嘶吼,沙哑的声音像极了乌鸦的叫声。刘正阳从屋里跑出来,大声喊道:“别射,别射,我看像他——”
他人微言轻,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箭矢并没有停歇。步云邪站在人群中,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十分快意。从前李如芝不把人命当回事,随意抓人试药。因他而死的人,尸骨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他有今天,也是应有此报。
李如芝却全然想不起那些牺牲者,心中只感到一阵悲愤,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就这么被这小子全毁了。
他变成了这副怪样子,没人会信他的话。这地方已经不能待了,得想办法恢覆了再说。他忽地一把抓住了旁边的刘正阳,把他挡在了身前,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刘正阳被一只鸟人抓到了空中,对面的弓箭都对着他,他吓得浑身都僵硬了,大声道:“别放箭!兄弟们,咱们都是自己人,别伤了我啊——”
侍卫们稍一迟疑,李如芝猛地一拍翅膀,越过院墻向东边飞去了。于九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拨开人群挤了过来,却见自己的好师侄被一只巨大的怪鸟抓走了。他的心一凉,喊道:“餵,放开他——”
那只漆黑的怪鸟已经飞走了,爪子里的人质也没放下。于九一路保护刘正阳到现在,刀山火海都蹚过了,哪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他连忙去马厩牵出一匹马,朝东边追了过去。
地上落着几根黑色的羽毛,证明着刚才离奇的一幕是真实发生过的。其他人面面相觑,道:“啊……这,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一阵风似的逃走了。山海经里也没有这样一号怪物,谁也说不上来。镇魔司的侍卫们从隔壁赶过来了,他们都看见了那只怪鸟,生怕上头怪罪下来。带头的侍卫挎着刀道:“步大人,怎么办?”
步云邪沈着脸,冷冷道:“赶紧去追。找到了就地格杀,免得它祸害百姓。”
侍卫们登时道:“是!”
李如芝从钦天监飞出来,一路上被不少百姓看到了,所过之处传来一阵阵惊呼。刘正阳惨叫道:“李大人,我知道是你,看在我为你鞍前马后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李如芝已经够烦的了,那小子还在下面鬼哭狼嚎。李如芝暴躁道:“闭嘴,再多说一句我撕碎了你!”
他的爪子又尖又长,刘正阳只好安静下来。他刚才被抓起来的一瞬间吓得失禁了,此时裤/裆湿淋淋的,被风一吹格外凉。李如芝怕有官兵来追击,带着这个小子还能当人肉盾牌,多抵挡一阵子。刘正阳被他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十分难受,小声道:“你要带我上哪儿去啊?”
李如芝也没想好去哪儿,路上的行人看到他们都极其惊恐,小孩子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胆子大的人抓起石头朝他们砸了过来,一边大声道:“哪来的妖怪,滚开!”
李如芝差点被砸中,朝那人龇出了尖锐的獠牙。又有几块石头从别的方向砸过来,人们纷纷喊道:“快滚,快滚——官兵呢,快去报官抓妖啊!”
刘正阳的屁股被石头砸中了,又疼又害怕,道:“别跟他们纠缠了,快走吧。”
一个小孩儿从二楼探出头来,道:“娘,那是什么?”
母亲一把合上了窗户,道:“妖怪,别看了!”
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道:“他尿床,妖怪就把他抓走吃掉!”
那一声嗓门极大,隔着窗户都让人听见了。刘正阳气得要死,感觉跟游街示众似的,简直丢死人了。
城里是不能待了,李如芝抓着刘正阳向郊外飞去。他拍了拍翅膀,越过城墻,一众守城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大声喊道:“诶,那是什么——”
一队镇魔司的侍卫骑着马冲过来,侍卫头领喊道:“让开,都让开,我等抓捕妖物,去哪儿了?”
守城官指着东边道:“那里,赶紧追!”
李如芝飞了这一阵子,已经会用翅膀了。他穿过一片树林,滑翔了数丈,渐渐落在了地上。这边是荒郊野外,没有人烟,应该暂时安全了。
刘正阳被他扔在地上,裤子已经被风吹干了。他打了个滚爬起来,生怕他凶性大发,要吃了自己。他道:“李大人,你累不累,先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你弄点水喝。”
李如芝知道他想偷偷逃跑,道:“你不准走。”
他一双翅膀展开有一丈长,刘正阳在他跟前跟小鸡仔似的,只得另想别的法子,道:“大人,我想解手……”
李如芝道:“你不是刚尿了么?”
刘正阳沈默下来,觉得既丢人又倒霉。他在草坪上坐下了,双手抱着膝盖道:“那你想怎么样,谁把你变成这样的,你去找谁啊。抓着我不放干什么?”
他心里委屈,说话也没那么客气了。李如芝阴沈道:“我当然要找他算账。从前你一直跟着我,现在我变成这样,你就不跟了?”
刘正阳也有没那么忠贞不二,在这世道里能活下去就行。李如芝现在失了势,人人喊打,自己当然没必要再跟他混下去。但当着面他还是不敢说实话,只道:“我当然愿意一直跟着你,只是咱们这样太显眼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如芝自然是想先杀了步云邪报仇,但钦天监必然有所防备,自己若是趁夜晚回去,肯定是自投罗网,只能先想办法把身上的诅咒解除了。
他盘膝而坐,试图动用灵力解除诅咒。刘正阳在一旁看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灵光从丹田生出,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嗡地一亮,光芒冲天而起。
刘正阳睁大了眼,以为他要成功了,光芒却骤然黯淡下来。他身上的诅咒十分强悍,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消除的。李如芝有些沮丧,心中骂那小子下手狠毒,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刘正阳试探道:“不行吗?”
李如芝没说话,他记得夷州部落的人擅长下咒,也有能人异士可以解除诅咒。他心思一动,打算去夷州碰碰运气。这时候就听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刘正阳登时激动起来,道:“啊,是追兵来了!大人你快走,我帮你抵挡一阵子!”
他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李如芝脸上去了,这哪是帮他抵挡,根本就是要留下来求救。李如芝偏不遂了他的愿,故意大声道:“不用怕,你到我后面去,我来护着你。”
几十个官兵追到跟前,翻身下了马。听见了李如芝的话,认定了刘正阳跟他一伙。侍卫队长道:“这两个人都是妖物,一起杀了!”
刘正阳欲哭无泪,道:“我不是……我没有。”
侍卫们已经一拥而上,拔出刀剑就砍。刘正阳没带兵刃,就会一点三脚猫的法术,打不过一帮训练有素的官兵。他搓了个小火球,朝人堆里扔过去。一人的衣袍被烧着了,用力拍打了几下,大声道:“他果然也是妖怪,杀!”
刘正阳被人撵的只顾得上逃窜,一边喊道:“救命啊,你说要保护我,这不也没管我吗!”
李如芝被人围着,根本顾不上别的。他一翅膀把两个侍卫横扫出去,飞起来一爪子撕破了一个侍卫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肠子都淌出来了。其他人吓了一跳,道:“小心,这怪物厉害得很!”
李如芝也不想跟他们多耗,但那些人围了个圈,手里提着刀剑,身后还背着长弓。他往后退一步,那些人便向前逼近一步。正在这时候,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兽鸣。一头巨大的怪兽从天而降,审视着他们。
众人都很诧异,就见那怪物长着一张苍老的人脸,头上生着一双羊角,它胸前长着个白色的月牙,背上长着红色的鬃毛,身体如豺狼一般。它足有一丈高,身上长满了肌肉,看起来孔武有力,让人望而生畏。
一人小声道:“怎么回事,这妖怪还有同伙?”
李如芝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哪来的,自己虽然看起来吓人,跟这怪物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刘正阳往后退了一步,愕然道:“妈耶,这又是什么?”
那怪物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而来的,它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了李如芝的身上,咴地叫了一声。
这家伙的灵力强大,看起来像是上古大妖之一。它生着一双三白眼,看人时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谁也瞧不起。李如芝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道:“你是傲慢?”
那怪物听他唤出了自己的名字,十分满意,爪子轻轻拍了拍地。先前这妖物被封印在燕丘的胭脂山里,被万象门的人放出来之后,它便到处游荡。方才李如芝放出了身上的灵力,那股力量跟这大妖产生了共鸣,引起了它的兴趣。
刘正阳挠了挠头,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会来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李如芝行事颐指气使,一直都以他的家世自傲,看谁都像没见识的乡下人。如今傲慢被他吸引而来,也算是臭味相投了。
那些士兵围着他们,一人道:“怎么办?”
那大妖虽然强悍,却也不能不战而退。侍卫队长道:“先杀了这青脸扁毛的怪物再说!”
一群人提着刀朝李如芝砍了过去,傲慢也没管,站在远一些的地方,仿佛在看一场好戏。李如芝用翅膀掀翻了两个侍卫,后背被一人的刀砍伤了。他疼得惨叫一声,拍着翅膀来到了那头大妖面前,道:“救救我……求你了……”
大妖用爪子拍了拍地,仿佛问他能给自己什么作为交换。这些妖魔被召唤来,都是要取走一些代价的。李如芝浑身是血,他还没报仇,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如今已经一无所有了,不管对方要什么,他都舍得。李如芝歇斯底里道:“我献上我的血肉,只求留下灵魂。我要报仇,害我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傲慢咴地一声吼叫,仿佛觉得还不够。李如芝一把抓过了刘正阳,道:“还有他,我把他也给你!”
刘正阳惨叫道:“跟我没关系啊,别带上我!”
这两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邪恶,让上古大妖也为之兴奋。傲慢露出了獠牙,朝那些侍卫扑了过去。它的力量极其强大,就像一头野狼一样,冲上去撕咬、扑击,轻而易举就把那些侍卫杀的七零八落。
地上满是尸体,只有两个侍卫运气好一点,没被它杀了,也吓的面无人色。那两人不敢恋战,翻身上了马,转身就跑。于九从城里追出来,沿着马蹄印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迎面就见两个侍卫浑身是血,见了他吼道:“快跑!快——”
于九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哪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回去了。那两个人见他不听招呼,也没法管他了,骑着马逃走了。于九知道肯定出了事,不敢出声。他下了马,躲在灌木丛后向前望去,就见地上满是尸体,血腥气浓得让人作呕。
一只人头狼身的怪物低着头,正在啃食地上的尸体。李如芝和刘正阳都受了伤,待在远一点的地方,不敢逃走,也不敢出声。
那头巨大的怪物正在慢慢地享用它的午餐。一人的身体被它用爪子撕破了,内臟带着热气被拖出来,它两口就吃了。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淌下来,它回头看着那两个人,摆了一下脑袋,仿佛示意他们来一起吃点。
刘正阳往后瑟缩了一下,道:“谢谢……我,不饿……”
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有礼貌过,说到底还是绝对的力量教做人。李如芝已经变成了怪物,全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那种血腥的情形对自己有种本能的吸引力。他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要是放任兽性,他就再也没办法变回人形了。
他正在天人交战,那怪物舔去了嘴唇上的鲜血,朝他们走了过来。
刘正阳低声道:“它想干嘛……地上这么多人,还不够它吃吗?”
李如芝被它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他喃喃道:“它来收取交易的代价。”
下一刻,傲慢胸前白色的月牙放出了光芒,渐渐裂开了。于九躲在灌木丛后面,就见它身前生出了一个大洞,骤然把李如芝吸了进去。李如芝的惨叫声喊到一半就被闷住了,偌大一个人,就这么被它吸了进去!
刘正阳十分惊恐,拔腿就跑。傲慢轻轻一闪,拦住了他的去路。它胸前的月牙再一次张开,猛地把他吸了进去。
于九的脸色都白了,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理智却拦住了他。现在冲动也不过是去送死而已,双方的力量差距太大,自己根本没办法救刘正阳。
傲慢吸收了那两个人,脖子处鼓鼓囊囊的,侧面骤然裂开了两道缝,李如芝和刘正阳的脑袋从中冒了出来,脸上带着黏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
那两个人睁着眼,似乎还活着,但身体已经开始被傲慢消化了。它弓起了背,身后长出了一双黑色的翅膀,那是李如芝的翅膀,随着融合成为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无数漆黑的羽毛飘零在地上,那情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于九感觉这一幕就像噩梦一样。傲慢做了这笔交易,获得了两个人类的脑子和一双翅膀,感觉自己比从前更强了。
刘正阳想动动手脚,却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身体,再也不是人了。他惨叫了一声,大哭起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小师叔,你在哪里!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回家,我想我爹了!”
于九十分难受,却一动也不敢动。李如芝却咧开嘴狞笑起来——罢了,反正也做不回人了,能跟上古大妖融合在一起,从此也算是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力量。
他虽然这么想着,眼泪却不知不觉间落下来,内心充满了悔恨和痛苦。傲慢却不管他们的心情,新融合的这两个灵魂既邪恶又傲慢,让它很满意。慢慢磨合一段时间,他们就会习惯了。
它吃饱了,打算回去睡一觉。傲慢拍了拍翅膀,朝着自己的巢穴飞去了。于九望着它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刘正阳已经没救了,自己仿佛也失去了留在天外天的意义。
于九后退了一步,显得有些茫然。风吹过来,周围的草木窸窸窣窣作响。他静了良久,横下了一条心——就算他变成了妖物,自己也不能舍弃他。他牵出了马,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