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别信手感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九十六章 别信手感
青云二厂的白区里,现在干净得有些过分。
几十双布鞋整整齐齐地码在塑料门帘外,车间里的水泥地每天被拖三遍。女工们戴着白帽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大褂,如果不看那一台台用冰箱压缩机改出来的土设备,还真有点国营大厂实验室的架势。
但林青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办公桌上放著一把钢锯,旁边散落着十几颗刚刚锯开的黑色芯片。
“都过来看看。”林青放下钢锯,声音沉闷。
陈默言、老陈、还有刚换好鞋进来的春桃,都围了过来。
锯开的芯片横截面,像是一个个被切开的黑芝麻汤圆。外面是坚硬的黑色塑料壳,里面包裹着那颗脆弱的晶圆。
“看出问题了吗?”林青用镊子指了指其中一颗。
这颗芯片内部的黑胶灌得很满,严丝合缝。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颗:“那这一颗呢?”
大家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一颗里面的黑胶只灌了一半,晶圆上方的铜线几乎是贴著塑料壳的顶壁。要是稍微受点压,这根线必断。
再看第三颗,更离谱。黑胶里裹着一个绿豆大小的气泡,那是灌胶太快,空气没排出去。
“十颗里面,三颗满的,三颗半吊子,四颗有气泡。”
林青扔下镊子,发出一声脆响:“咱们现在的良品率,全是靠运气。看着壳子是黑的,挺唬人,里面全是烂絮!”
“这这也没办法啊。”
春桃有些委屈地搓着衣角:“那个脚踏开关全凭脚感。踩重了,胶就多;踩轻了,胶就少。而且大家干了一上午,腿都酸了,那劲儿肯定不一样。”
“是啊林总。”老陈也帮腔,“这千人千手。就像包饺子,谁能保证每个饺子馅儿都一样重?”
“包饺子可以不一样重,但做芯片必须一样重!”
林青站起来,走到那台气动点胶机前。
那台机器依旧在“哧哧”作响。女工们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眼睛死死盯着针头,生怕多挤出一滴。那种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看着都累。
人的感觉是最不靠谱的。
累了、饿了、心情不好了,脚下的力度都会变。
“陈工。”林青转头看向陈默言。
陈默言正在记录数据,听到点名,推了推眼镜:“我在。”
“我要把人的脚砍掉。”
“啊?”老陈吓了一跳,“林总,违法的事咱可不能干!”
“想什么呢!”林青白了他一眼,“我是说,要把控制出胶量这个活儿,从人的脚上剥离下来。脚只负责发信号,出多少胶,得机器说了算。”
“你是说定时控制?”陈默言反应很快,但随即皱眉,“那得用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吧?那玩意儿是进口货,一套得几千块,而且咱们这破压缩机也配不上啊。”
“杀鸡不用宰牛刀。”
林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盒子,中间有个旋钮。
“去机电市场,买这个。”
陈默言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型号代码:js14a。
“晶体管时间继电器?”陈默言愣了一下,“这玩意儿不是用在车床和冲床上控制行程的吗?咱们拿来点胶?”
“原理一样。”。把它串在你的电磁阀前面。!”
“哪怕工人把脚踩死在踏板上,胶水也只出那么一滴!”
陈默言的眼睛亮了。
这是一个极其廉价(当时大概三十块钱一个)但极其有效的开环控制方案。
“我去买!”陈默言把图纸往兜里一揣,“顺便再买几个电位器,我要把这土炮改造成‘半自动’!”
下午三点,青云二厂的“白区”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折腾。
陈默言蹲在桌子底下,嘴里叼著电烙铁,正在给那台点胶机做手术。
一个灰色的塑料方盒子(js14a继电器)被粗暴地用螺丝固定在压缩机的机壳上。红红绿绿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脚踏板、继电器和电磁阀。
“老陈,通电!”
“嗡——”
压缩机启动。
“春桃,你来试。”陈默言擦了把汗,指著那个多了个灰色盒子的机器,“这次你别管出胶量,就把脚踩死,别松劲。”
春桃半信半疑地坐下。以前点胶,她的脚得像跳芭蕾一样,点一下立马缩回来,生怕胶水溢出来。
“踩!”
春桃闭上眼,狠狠一脚踩下去,死死按住踏板。
“哒!”
电磁阀开启。
“滋——”胶水流出。
“卡塔!”
继电器那清脆的跳闸声响起。虽然春桃的脚还死死踩在踏板上,但出胶口却像被无形的刀砍断一样,瞬间停止了流胶。
针头下,留下了一滴圆润、饱满、大小堪称完美的黑胶。
“松脚,再踩!”陈默言喊道。
春桃松开,再踩死。
“滋——卡塔!”
又是一滴。
两滴胶水并排在电路板上,大小、形状、高度,竟然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神了”春桃睁开眼,看着那两滴胶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踩出来的。
“这就叫标准化。”
林青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灰色的继电器盒子,眼神里透著一丝狂热。
在后世,这种功能随便一个单片机就能实现。但在1984年,这个简单的模拟电路继电器,就是横在作坊和工厂之间的一道门槛。
“陈工,调节旋钮。”。”
陈默言轻轻拧动继电器上的旋钮。
“滋——卡塔!”
胶水多了一点点,完美覆盖。
“就是这个刻度!”林青拿红油漆在旋钮上点了一个点,“以后所有机器,都锁死在这个刻度上!谁也不许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二厂的车间里响起了一阵阵密集的“卡塔、卡塔”声。
那是继电器吸合又断开的声音。
这声音比之前的“哧哧”排气声更加有节奏,更加冰冷,也更加悦耳。
女工们一开始还不习惯,总是下意识地想缩脚。但很快,她们就发现了这个新玩意儿的好处——不用动脑子了。
不需要再去盯着针头,不需要再去控制脚下的力度。
只需要像个机器人一样:放板子——踩死——听响——拿板子。
哪怕是刚来的新学徒,只要会踩踏板,做出来的产品也和干了一个月的老手一模一样。
“效率。”
老陈拿着秒表站在一旁,看着那飞快堆积的成品框,嘴唇都在哆嗦:“林总,这效率翻倍了啊!以前一分钟点20个,现在能点45个!而且而且不用返工!”
没有了忽大忽小的胶点,没有了溢出的废品。每一滴黑胶都恰到好处,既省了昂贵的胶水,又保证了质量。
“这三十块钱花得值吗?”林青笑着问。
“值!太值了!”老陈恨不得抱住那个灰色的继电器亲一口,“这哪是继电器,这是聚宝盆啊!”
林青没有笑。
他走到操作台前,捡起一颗刚封装好的芯片。
由于注胶量的精准控制,黑胶在塑料壳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凹液面。既保护了芯片,又留出了热胀冷缩的空间。
他再次拿起钢锯。
“滋——滋——”
锯开。
断面上,黑胶充实紧密,没有气泡,铜线被稳稳地包裹在中心位置,像是在琥珀里的昆虫,安详而稳固。
“这才叫产品。”
林青把锯开的芯片扔给王志东:“志东,下次去义乌,带上这个锯开的样品。告诉那些客户,咱们青云的芯片,不仅皮黑,心也是黑的——不过是实心的黑!”
王志东接过那半颗芯片,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个平整的切面。
他是个销售,他太懂这个切面的含金量了。
以前他卖货靠的是便宜
,是五毛钱的低价。
现在,拿着这颗标准化的芯片,他终于有底气去跟人家谈质量,去谈长期供货了。
“林总,”王志东把芯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有了这玩意儿,我敢去碰一碰玩具大王的单子了。”
青云二厂的车间里,卡塔、卡塔的继电器声,像是一颗强有力的心脏,在稳定而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在这个没有计算机控制的年代,他们用最原始的电气元件,搭建起了第一条属于中国乡镇企业的自动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