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白胶布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八十八章 白胶布
那一堆皱巴巴的钞票,最终被老陈一张张抚平,码得整整齐齐,锁进了那个掉漆的绿色保险柜里。
一共是一万两千五百块。
老陈锁上柜门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哆嗦。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那双总是浑浊愁苦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亮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吸了一口大气。
“有了这笔钱,下个月的电费和食堂的伙食费是有着落了。”老陈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王志东,“不过,你刚才说那老板又要了多少?”
王志东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把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个吃剩的半个馒头。他太累了,那种亢奋过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五万。”王志东伸出五个手指,含糊不清地嚼著馒头,“那个海珠广场的老板是个倒爷头子。他说这种能响的‘牛屎板’,只要价格在五毛以下,有多少他吃多少。”
“噗——”
正在喝水的老陈一口茶喷了出来。
“五万个?这周?!”老陈猛地站起来,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咱们现在的良品率刚爬到八成,熟练工就二十个。就算一天三班倒,撑死了一天出两千个。一周?你要春桃她们把命搭上吗?”
林青一直坐在窗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接。”
林青掐灭了烟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硬,“告诉那老板,货我们有。但这周交不了五万,只能交一万。剩下的,半个月内分批给。”
“一万也够呛啊”老陈愁眉苦脸,“咱们那台烘箱太小了,封完胶还得烤干,根本来不及。”
“那就加人,加设备。”林青站起身,披上军大衣,“走,去车间看看。”
青云二厂,灯火通明。
推开厚重的隔音棉门帘,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环氧树脂(俗称黑胶)混合固化剂后特有的酸臭味,混杂着松香挥发的烟气,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眼睛发酸。
车间里没有刚才办公室谈钱时的喜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感。
二十个女工坐在显微镜前,像是一排沉默的雕塑。她们大多只有十七八岁,正是爱说笑的年纪,但此刻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空气中只回荡著单调的“哒、哒、哒”声。
那是脚踏板控制劈刀下压的声音。
林青走到春桃的身后,没有出声。
春桃正在操作那台“土法焊线机”。显微镜下,她的手依然稳得可怕。左手微调晶圆位置,右手控制劈刀杆,脚下配合踩踏板。
下针——压球——拉丝——切断。
一根细若游丝的铜线,在她的操作下,精准地连接了芯片焊盘和电路板引脚。
但林青注意到的不是她的技术,而是她的手。
春桃的虎口和食指关节处,缠着厚厚的一层白胶布。那胶布已经变黑了,边缘翻卷起来,隐隐透出一丝暗红的血色。
铜线太硬了。
在这个没有自动化送线机构的简陋机器上,很多时候需要用手指去辅助理线。铜丝像细锯条一样,成千上万次地摩擦过指腹,铁打的手也受不了。
“停一下。”林青伸手拍了拍春桃的肩膀。
春桃猛地一惊,像是从梦游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袖子里,但已经晚了。
“手怎么了?”林青皱眉。
“没事,磨破了点皮。”春桃的声音有点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林总,这批货赶得急,我不疼。”
林青抓过她的手,强行撕开了一点胶布。
里面的皮肉已经磨烂了,露出了红嫩的肉芽,还有几个透明的水泡被磨破后结的黄痂。
林青沉默地看着那只手。
这就是中国工业原始积累的真相。
没有宽敞明亮的无尘室,没有全自动化的进口设备,也没有朝九晚五的体面。有的只是这满屋子的酸臭味,和这一双双磨烂了的手。
这就是人口红利这四个字背后,血淋淋的代价。
“老陈!”林青突然喊了一声。
“咋了林总?”
“去买指套。橡胶的那种,要薄的。”林青指著春桃的手,“还有,去药店买最好的冻疮膏和消炎粉。明天早上之前,必须发到每个人手里。”
“哎,我这就去,可是药店早关门了”
“去敲门!砸门!”林青的声音陡然提高,“手废了,以后谁给咱们干活?”
陈默言愣了一下,二话没说,转身冲出了车间。
车间里的女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看什么看?接着干!”春桃有些慌乱地把手抽回来,想用威严掩饰尴尬,但眼圈却红了,“都给我稳住!这一批货要是次品率超了,不用林总扣钱,我先扣你们的!”
“行了。”
林青按住春桃想要继续操作的手,“今晚你别焊了。你去负责封胶。”
“封胶?”春桃一愣。
所谓的封胶,就是把那些焊好线的芯片,用黑胶盖住,保护起来。这是个没技术含量的脏活累活,而且味道最冲。
“焊线要用眼,封胶只用手。”林青指了指旁边的操作台,“你现在这状态,眼睛都快瞎了,再焊下去也是废品。去那边,带带新来的那几个临时工。”
春桃咬了咬嘴唇,没再反驳,乖乖地走到了封胶台。
那里有一大桶黑乎乎的环氧树脂,旁边放著几个像打针一样的针筒。
林青看着那桶像沥青一样粘稠的黑胶,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现在的封胶工艺太原始了。靠人工用针筒一点点挤,不仅慢,而且容易挤多或者挤少。挤多了浪费,挤少了盖不住铜线,一碰就断。
这就是为什么产量上不去的原因之一。
“老陈。”林青回头喊道。
刚把钱锁好跑过来的老陈气喘吁吁:“又咋了?”
“明天别只顾著买肉。”林青指著那桶黑胶,“你去一趟五金店,给我买几个气泵,还有那种给自行车打气用的气门芯。”
“你要干啥?”
“做个‘点胶机’。”林青眯起眼睛,脑子里迅速闪过前世见过的那些简易设备结构,“既然咱们买不起几万块的点胶机器人,那就用气压顶。一脚踩下去,气压把胶挤出来,既均匀又快。这玩意儿成本不超过五十块钱,能把封胶效率提高三倍。”
“成!只要不花大钱,你把我也改成打气筒都行!”老陈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林青重新看向这间拥挤、嘈杂、气味难闻的车间。
五万个订单,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
但他并不慌。
因为他看见了春桃手指上的胶布,看见了王志东那个瘪了的编织袋,看见了陈默言满手的黑油。
但正是这种粗粝、顽强、甚至带着点血腥味的生命力,才是这个激荡年代里最真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