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绿皮车
书名:重生:我去美国继承遗产 作者:哦果然是抽不开
第七十九章 绿皮车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噪音,像一把钝锯子,在人的神经上锯了一天一夜。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廉价香烟的辣味、脚臭味、甚至还有活鸡活鸭的屎尿味。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生命力,粗糙,旺盛,但不体面。
王志东缩在靠近厕所的过道连接处,身下垫著一张旧报纸。这位在深市即使是大热天也要穿西服、梳大背头的销售总监,此刻像个逃荒的难民。
他怀里死死抱着两个纸箱子——那是从供销社搞来的高度土烧酒,是去宜兴“拜山头”的敲门砖。
“林总,喝口水。”
王志东从怀里掏出一个铝皮军用水壶,递给坐在对面的林青。
林青也没比他好到哪去。那件军大衣上沾满了烟灰,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他们买不到卧铺。
在这个年代,软卧是给局级干部的,硬卧是要凭条子的。像他们这种个体户(虽然挂靠在集体名下),拿着大把的人民币,也只能在硬座车厢的过道里,和南下北上的工人挤作一团。
“还有多久?”林青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刚过了南京长江大桥。”王志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列车员说,晚点了两个小时。到无锡估计得半夜了。下了车还得转长途汽车去宜兴丁蜀镇。”
林青点了点头,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是江南湿冷的冬夜,漆黑一片,偶尔闪过几点灯火,那是沿途不知名的小站。
这一路,林青想了很多。
他在想那台正在青云二厂空转的德国炉子,每转一分钟,都在烧掉昂贵的钼丝寿命;他在想陈默言列出的那张让他头皮发麻的“配方缺口单”;他更在想那个只存在于吴工口中的名字——黄年。
一个连国企工程师都称为“疯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林总。”王志东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忐忑,“你说那个黄年,要是也不肯帮咱们咋办?咱们这可是把最后的家底都押上了。”
“如果不帮,那就跪下来求。”
林青的回答很平静,平静得让王志东打了个寒颤。
“志东,咱们现在是在悬崖边上。面子?尊严?那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王志东抱紧了怀里的酒箱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路辗转。
先是火车到无锡,然后是充满柴油味的长途汽车。
当林青和王志东终于站在宜兴丁蜀镇的土地上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和深圳那种到处是推土机、空气中充满著水泥灰味的“特区速度”不同,丁蜀镇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古旧。
这里的空气里,飘荡著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混合著泥土被高温烘烤后的焦香。
放眼望去,整个镇子就像是建在烟囱林里的。大大小小的窑口吐著黑烟,将天空染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铅色。
最让王志东感到新奇的,是这里的墙。
路边的围墙、房子的山墙,竟然不是用砖砌的,而是用一个个废弃的陶罐、破损的紫砂壶、还有烧坏的大缸碎片层层叠叠垒起来的。
这是碎缸墙。
在陶都,废弃的陶瓷比砖头便宜。
“真他娘的奢侈。”王志东看着一面墙上嵌著的几把看着还不错的紫砂壶碎片,感叹道,“这要是在深圳,高低得卖个几块钱。”
“别看了,那是废品。”
林青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拿出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丁蜀镇解放路101号,某某工业陶瓷研究所。
“走,干正事。”
两人提着行李和酒,沿着青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中心走去。
,某某工业陶瓷研究所,是一座典型的苏式建筑大院。红砖墙,大铁门,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两边还贴著“工业学大庆”的标语。
这里是国家陶瓷工业的重镇,也是无数技术专家的聚集地。
但林青他们连大门都没进去。
“找黄年?”
门卫室的大爷披着一件羊皮袄,手里捧著个紫砂壶,斜着眼打量著这两个满身烟味、风尘仆仆的外地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有介绍信吗?”
“有。”王志东赶紧掏出一张盖著“深市蛇口工业区”红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顺手还递上了一包良友烟。
大爷没接烟,只是扫了一眼介绍信,然后把信扔了回来:
“广东来的个体户?那就是没有部里的调令咯?”
“大爷,我们是来搞技术合作的”王志东赔著笑脸。
“合作?”大爷嗤笑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每天来找黄工‘合作’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太湖边上。有的想买他的配方,有的想请他去当顾问。你们?排得上号吗?”
“大爷,我们真的很急”
“急也没用。”大爷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黄工不在所里。”
“不在?”林青心里一沉,“出差了?”
“出什么差。”大爷指了指远处那片黑烟最浓的区域,那是丁蜀镇的一处废弃老窑区:
“黄工犯了错误,正在接受停职反省。现在被下放到‘三产’去了,在那个叫‘废窑沟’的地方管仓库呢。”
“犯错误?”王志东愣了。
“哼,搞技术搞疯了呗。”大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拿着国家的经费,去烧什么‘防弹陶瓷’,炸了三个窑,差点把人炸死。这不,被撸下来了。”
林青和王志东对视了一眼。
炸了三个窑。
疯子。
这两个词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林青。他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感到一种隐隐的兴奋。
庸才只会循规蹈矩,只有疯子才敢去触碰那个时代的禁区。
“谢了大爷。”
林青把那包没送出去的良友烟硬塞进门卫室的窗户缝里,拉起王志东转身就走。
“林总,去哪?那个废窑沟?”王志东问。
“不急。”
林青看着天边渐渐压下来的暮色,那灰色的云层里似乎酝酿着一场江南的冬雪。
“先找个招待所住下,洗个澡,换身衣服。”
林青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皮鞋,又看了看远处那片黑沉沉的窑区:
“咱们是去求人,不是去要饭。得拿出点精气神来。”
“而且”林青眯起眼睛,“既然是个被下放的疯子,那这两箱酒,恐怕就不够了。”
“那还得准备啥?”
“准备挨骂。”
林青笑了,笑得有些冷,却又透著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
“准备把脸皮剥下来,给人家当鞋垫子踩。”
夜幕降临,丁蜀镇的窑火映红了半边天。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两个来自南方的闯入者,正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片被称为“废窑沟”的地方,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棉袄的老头,正对着一堆黑乎乎的粉末发呆,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比窑火还要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