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分级

1983年12月20日，正午。虽然太阳出来了，但青云二厂的院子里，空气依然冷得像铁。

田中次郎并没有走。 他站在那辆满身泥泞的老解放卡车旁，手里捏著一片从草纸堆里抽出来的峨眉山硅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鉴赏古董，但眼神里的嫌弃却毫不掩饰。

“林桑，不得不说，你的精神令人感动。”

田中次郎对着阳光，转动着手里的硅片。光线在晶圆表面折射，显露出一层淡淡的雾状纹路。

“但是，感动改变不了物理规律。”

田中次郎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那片晶圆的边缘轻轻一划：

“看到了吗？雾状缺陷。这是拉晶时控温不稳导致的表面微粗糙。”

他又指了指中心：“还有这里的色差。这说明径向电阻率极不均匀。中心可能只有5欧姆，边缘却有10欧姆。”

“用这种材料做芯片，就像是用烂泥做砖头。” 田中次郎随手把那片晶圆扔回木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那是某种最终的判决：

“林桑，你的良品率会低到令人发指。这一车货，两万片，能用的恐怕不到两千片。剩下的，都是电子垃圾。”

陈默言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是行家，他知道田中说得对。 峨眉山的这些次品，确实全是毛病。按照教科书的标准，这就是废料。

“田中先生。”

林青拍了拍身上的灰，从车斗上跳下来。他没有生气，反而从那个箱子里又拿起一片晶圆，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稻草屑。

“你懂做菜吗？”林青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什么？”田中愣了一下。

“在顶级的大厨眼里，没有废料。” 林青看着手里的硅片，眼神平静： “牛排可以煎著吃，牛杂可以煮著吃，就连牛骨头，也能熬汤。”

“你说这是烂泥。但在我眼里，它是分级的矿藏。”

林青转过身，冲著车间大喊一声： “李明！把探针台推出来！就在这儿测！当着田中先生的面测！”

“陈工，你去拿那个红、黄、绿三色笔！”

三小时后，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露天测试台。 探针台连接着示波器和喇叭。

“开始吧。”林青下令。

李明把那片被田中嫌弃的雾面晶圆放了上去。 这片晶圆上，已经光刻、蚀刻、注入完毕，密密麻麻分布著几千颗um66芯片的裸粒（die）。

“第一颗，边缘位置。”李明操作探针扎了下去。

“滋滋” 喇叭里传出杂音，电流声很大。 “坏的。”田中次郎冷笑。

“用红笔，点上。”林青面无表情。 陈默言拿着红色的记号笔，在那个芯片的位置点了一个红点。

“第二颗，往里移两格。” “叮咚叮咚” 这次响了，但是音调有点飘，像是走音的八音盒。 “还是垃圾。”田中次郎摇头，“这种货发给沃尔玛，会被退货的。”

“用黄笔，点上。”林青依然淡定。

“第三颗，中心位置。” “叮——咚——” 清脆、悦耳、完美的《jingle bells》响彻院子。音质纯净，毫无杂质。

“这”田中次郎愣了一下，“运气好而已。中间的电阻率刚好碰上了。”

“用绿笔。”林青嘴角勾起一抹笑。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一场枯燥但却充满魔力的填色游戏。 李明的手很快，陈默言的笔更快。 红点、黄点、绿点。

慢慢地，这片原本灰扑扑的晶圆，变成了一张色彩斑斓的地图。

边缘全是红点（废品）。 中间偏外是黄点（次品）。 最核心区，是一大片密集的绿点（良品）。

“统计出来了。” 李明擦了擦汗，拿着那张色彩斑斓的晶圆： “这片峨眉山的次品，总共有6000颗芯片。”

田中次郎看着这个数据，轻蔑地笑了： “林桑，这就是你的答案？“你知道我们在日本的良率是多少吗？的批次，厂长是要切腹谢罪的！” “你用这种良率去生产，光是挑拣的人工费，就能让你破产！”

“谁说我要把黄点扔了？”

林青拿起那片晶圆，就像拿着一张藏宝图。

“田中先生，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智慧。”

林青指著那些绿点： “这些完美的，标号a。贴上最好的铜线封装，发给美国沃尔玛。”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那些黄点： “这些音调稍微有点变调的，标号b。不卖给美国人，我卖给国内的玩具厂，做几毛钱一个的电子鞭炮，或者给义乌的小商品做音乐蜡烛。只要能响就行，没人听得那么细。”

最后，他指著那些红点（杂音很大的）： “这些所谓的废品，标号c。我把它切下来，把电压调高一点，或者干脆做成简单的蜂鸣器驱动。卖给做防盗门报警器的。”

林青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田中次郎：

“在日本，你们追求极致的完美，把稍微有一点瑕疵的东西都当垃圾扔掉。” “但在中国，在物资匮乏的年代。”

“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这是分级筛选。”林青抛出了这个后世半导体行业的专业术语，“这叫田忌赛马。”

“而且，别忘了。” 林青指了指那一车满身泥泞的硅片： “这些硅片，是我按‘废料价’买回来的。每一片的成本，只有你们日本正片的十分之一。”

“用十分之一的成本，做出了你们一半的精品，还顺便把次品变成了钱。”

林青逼近一步，盯着田中次郎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 “田中先生，这笔账，你会算吗？”

田中次郎沉默了。 那阵寒风吹过，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日本人引以为傲的“全面质量管理（tqm）”，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单一产品性能。 而林青的这套“分级策略”，是为了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和市场的全覆盖。

从高端的沃尔玛，到低端的义乌地摊，这一片峨眉山的“烂硅片”，竟然被他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田忌赛马” 田中次郎用生硬的中文重复了一遍这个成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身泥土、却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用三色笔给芯片“算命”的老工程师陈默言。

“林桑，你是个可怕的赌徒。” 田中次郎戴好墨镜，遮住了眼底的那一丝挫败感。

“但赌博总有输的时候。4英寸的低端市场你可以靠捡垃圾活下来。” “但当你想要往上爬，想要做存储器，做cpu的时候。” “垃圾，终究是垃圾。”

说完，田中次郎转身上车。 黑色皇冠轿车启动，像一只战败的黑猫，灰溜溜地驶离了喧嚣的厂区。

“慢走不送！” 雷铁柱冲著车屁股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还想来看笑话，我看他自己就是个笑话！”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更大了。 陈默言捧著那片画满了颜色的晶圆，手在微微颤抖。

“林总这法子真行？”老头子还是有点晕乎，“把次品卖给做蜡烛的？这不算是坑人吗？”

“各取所需罢了。” 林青拍了拍陈默言的肩膀，帮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翻好：

“陈工，咱们现在的技术底子，就像这片峨眉山的硅片，全是窟窿眼。” “咱们不能指望一口气吃成胖子，做出一尘不染的精品。” “咱们得学会带着镣铐跳舞，学会在烂泥里打滚。”

林青看着那一车卸下来的硅片，眼神坚定： “等咱们靠这些黄点、红点赚够了钱，换了新炉子，买了新设备。” “到时候，咱们再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中国精品。”

“现在嘛” 林青大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