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倒计时

1983年12月20日。6妖看书蛧 追醉辛章劫

距离林青离开深市去峨眉山，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深市，南海酒店（当时深市最高档的酒店）。 行政套房里，田中次郎正穿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在他身后的桌子上，铺着一张青云二厂产能估算表。

“课长，根据我们的内线报告，以及海关的数据” 助理指著表格上的红线：

“青云二厂之前通过香港刘大胖，一共进了五万片日本废旧晶圆。焊线机全速运转的效率，每天消耗约2000片。”

助理按了一下计算器： “五万除以两千，等于25天。”

“他们是11月25日全线开工的。那么，他们的硅片库存耗尽的日期，就是”

田中次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轻轻吐出一个日期：

“12月19日。”

“也就是昨天。”

田中次郎走到日历前，用红笔在“20日”这天画了一个圈。

“也就是说，从今天早上开始，青云二厂的机器，已经没有米下锅了。他们的生产线，现在应该是一片死寂。”

“可是课长”助理有些犹豫，“听说那个林青失踪了一周，有人说他去了内地，会不会是去寻找新的货源？”

“内地？” 田中次郎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中国内地能有什么货源？他们最好的上海无线电厂，做的还是2英寸的晶圆。而我们的设备是4英寸的。”

“4英寸单晶硅，那是半导体工业的门槛。除了美国、日本和西德，中国内地根本造不出来。就算能造，也是实验室里的样品，根本无法量产。”

田中次郎把红酒一饮而尽：

“这是工业硬实力的差距，不是靠那个林青跑两趟腿、动动嘴皮子就能弥补的。”

“备车吧。”

田中次郎扔掉酒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

“去做个了断。趁着他们停产恐慌的时候，把那三十台改装过的焊线机，还有那个‘铜线封装工艺’的专利，全部买下来。”

“我要让青云，变成三菱在深市的第101号车间。”

同一时间，青云二厂。

气氛确实如田中所料，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但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焦灼的等待。

仓库里，最后一片日本晶圆在十分钟前已经被送进了划片机。 封装车间的五百个女工，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巴巴地看着空荡荡的周转箱。

机器停了。 轰鸣声消失了。整个厂区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海风吹过厂房的呼啸声。

“还没回来吗？” 陈默言站在厂门口，把脖子都伸长了。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都没发觉。

“没消息。”李明急得满头大汗，“打去成都火车站问了，说是三天前就发车了。按理说昨晚就该到了。”

“完了”雷铁柱一拳砸在墙上，“要是这批货赶不上，违约金能把咱们赔死。而且”

雷铁柱指了指远处那辆正在驶来的黑色轿车： “那好像是日本人的车。那个田中次郎，真挑着时候来了！”

就在那辆黑色皇冠轿车即将驶入厂区大门的时候。

突然。 一阵刺耳的、如同老牛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从公路的另一头炸响。

“突突突——！！！”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辆满身泥浆、连车牌都看不清的老解放大卡车，像一头疯牛一样，咆哮著冲了过来。

它的保险杠撞歪了，车灯碎了一个，车身上挂满了冰凌和泥土。 那是从两千公里外的峨眉山，一路碾过冰雪、翻过秦岭、冲过检查站杀回来的“钢铁战士”。

“让开！都让开！！” 副驾驶的车窗里，伸出一个满脸胡茬、双眼血红的男人。 那是林青。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大老板的样子。军大衣破了个洞，脸上全是黑灰，像个逃荒的难民。 但他眼里的光，比车灯还亮。

“吱——！！！”

老解放一个急刹车，横在了那辆黑色皇冠轿车的前面，硬生生地挡住了田中次郎的路。 巨大的惯性让卡车车身剧烈晃动，车厢里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闷响。

黑色皇冠被迫刹停。 田中次郎皱着眉，降下车窗，看着这辆挡路的破卡车，捂住了鼻子：“这是哪里来的垃圾车？把路都堵死了。”

车门推开。 林青跳了下来。因为腿冻僵了，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很快站直了。

他没理会田中次郎，而是冲著呆若木鸡的陈默言和李明大吼一声：

“愣著干什么！卸货！！”

“货？什么货？”陈默言冲过来，看着那辆破破烂烂的卡车，声音都在发抖，“林总，你你真拉回来了？”

林青没说话，他爬上车斗，一把扯开覆盖在上面的破棉絮和稻草。

“咔嚓。” 一个简陋的木箱盖子被撬开。

阳光下。 一排排银灰色的圆片，静静地躺在塑料盒里。 虽然它们没有日本晶圆那样完美的镜面光泽，虽然边缘有些许崩口，甚至有些表面还带着轻微的雾状瑕疵。

但在陈默言眼里，这简直比满车的黄金还要耀眼。

“4英寸单晶硅” 陈默言颤抖着手，拿起一片。 他是行家，手指一摸就知道。“单晶！虽然位错高了点，虽然是次品但这是真的硅片啊！这是咱们国产的硅片啊！”

“两万片。” 林青站在高高的车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刚从轿车里钻出来的田中次郎。

他指著那一车满身泥泞的“宝贝”，声音嘶哑，却响彻了整个厂区：

“田中先生，让你失望了。” “我们的货，到了。”

田中次郎站在那辆一尘不染的皇冠车旁，看着那个像乞丐一样的林青，又看着那一车包装简陋、混著稻草的硅片。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中国内地怎么可能造出4英寸硅片？而且还是两万片？这不符合情报！这不符合工业逻辑！

“这是垃圾！” 田中次郎失态地大喊，“这是废料！这种电阻率不均的次品，根本做不出合格的芯片！你这是在自杀！”

林青笑了。 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田中，你太娇气了。” “你们日本人的芯片是娇生惯养的少爷，非精粮不吃。” “但我们的芯片”

林青拿起一片充满瑕疵的峨眉山硅片，高高举起：

“我们的芯片，是他是吃粗粮长大的野孩子。” “只要给点阳光，哪怕是在烂泥里，它也能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