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螺旋

1983年9月，深夜。暁税cms 已发布蕞薪章节

食堂的大师傅早就把那两头猪杀了，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厂区。但洁净室里的这帮人，一口都没吃上。

没有人有胃口。

那台刚刚组装好的“缝合怪”光刻机，此时正在发脾气。

“滋——滋——滋——”

安川电机发出一种短促、焦躁的尖叫声。工件台像只没头的苍蝇，在底座上毫无规律地乱撞。一会儿向左猛冲，一会儿向右急停，那是逻辑混乱的表现。

“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李明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那双厚底眼镜片上全是油汗，“林总，这机器是瞎的！z80发出的脉冲是出去了，但那个德国镜头传回来的信号全是杂波！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硅片，哪里是载物台！”

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

硬体顶配，软体弱智。

这台机器现在就像是一个拥有了鹰眼（蔡司镜头）和猎豹腿（安川电机）的超人，但它的脑子里只有浆糊。它不知道对准标记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去哪里找。

在微米级的世界里，哪怕只偏离了1毫米，对于光刻机来说，也相当于在太平洋里找一根针。

“别慌。”

林青坐在一张折叠凳上，手里捏著一个冷馒头，没吃，只是无意识地掰著。

“陈工，咱们的对准原理是什么？”林青明知故问，他在引导这帮钻进牛角尖的技术狂人冷静下来。

“原理是暗场探测。”

陈默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著黑板上的光路图：

“紫外光打下去，照在硅片上。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如果照到平地，光就反射走了；如果照到那个凸起的菲涅尔波带片，光就会发生衍射，折射回镜头里，触发感测器，产生一个电信号峰值。”

“理论上是这样。”李明带着哭腔，“可实际上，感测器一直是一条直线！偶尔跳一下，那是灰尘！”

“那就是没扫到。”林青把馒头屑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既然不知道它在哪，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地毯式搜索。”

林青走到李明身后，看着那台绿屏的apple ii电脑。

“李工，把之前的s型加速代码先屏蔽掉。写一个新的子程序。”

“什么程序？”

“阿基米德螺旋线。”

林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圈，然后一圈圈向外扩散。就像就像雷达扫描一样。”

“一边扫，一边采样。只要感测器电压超过阈值，立刻急停！锁死坐标！”

这在后世的算法里叫“全图搜索”，是效率最低、最笨的办法。但在1983年，在这个没有任何视觉识别算法辅助的荒蛮年代，这是唯一能让瞎子找到路的方法。

“螺旋扫描”李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笨是笨了点，但绝不漏球！我这就写！”

又是三个小时的死寂。

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传来的肚鸣声。

凌晨三点。代码烧录完毕。

“试机。”林青站起身，感觉腿都麻了。

“开始扫描。”李明按下了回车键。

“嗡————”

这一次，电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焦躁的乱撞，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带有某种催眠韵律的低吟。

x轴和y轴的电机配合著，驱动工件台画出一个个不断扩大的同心圆。

所有人都围在示波器前。

那个小小的圆形屏幕，此刻就是他们的战场雷达。

一条绿色的光线，死气沉沉地趴在底部。那是基底杂讯。

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工件台已经从中心向外扩了五厘米。依然没有信号。

“是不是焦距没对准？”陈默言的声音开始发颤，“要是z轴高度不对，光斑是散的，就算扫到了也看不见啊！”

“别说话。”林青死死盯着屏幕，“信它。”

就在螺旋线画到第七圈的时候。

突然。

“滴！”

示波器上的那条死线，毫无征兆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虽然幅度很小，甚至淹没在了一半的噪点里，但在这些熬红了眼的人看来，那简直就是喜马拉雅山！

“有反应了！”雷铁柱没忍住，吼了一嗓子。

“别吵！”林青厉声喝止，“那是杂波还是真信号？李明，回退！再扫一遍！慢速！”

“是！”李明的手指飞快操作。

工件台停止了画圈，慢慢地倒退，回到了刚才那个坐标点附近。然后，以极慢的爬行速度，再次通过。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绿色光点慢慢蠕动。

近了。近了。

就在光点经过那个坐标的一瞬间——

“波——”

示波器上，骤然升起了一个高耸的、尖锐的、完美的波峰。

那波峰如此陡峭，如此清晰，就像是黑暗大海中突然亮起的灯塔。

“抓住了！！！”

陈默言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雷铁柱，激动的说，“这是衍射峰！这就是对准标记！咱们的眼睛看见了！看见了！”

“锁死坐标！”林青大吼一声。

“已锁死！”李明狠狠砸下空格键。

电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滋”，工件台瞬间冻结。

此时，机器的中心，正正好好停在了那枚只有50微米大小的对准标记上方。

但这还不够。

这是电子的眼睛看到的，还得让人眼确认。

“显微镜！”林青冲到机器旁。

这台gca经过改装，侧面保留了一个光学的观察目镜。那是给调试人员用的“肉眼通道”。

林青把眼睛贴在目镜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调整焦距。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淡紫色（抗蚀剂的颜色）。随着旋钮的转动，图像开始变得清晰。

慢慢地，一个熟悉的图案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刻在硅片上的、由无数同心圆组成的十字靶标。

而在目镜的刻度中心，那个代表着镜头光轴的黑色十字丝，正正好好，不偏不倚，压在了那个靶标的圆心上。

重合（overlay）。

“呼”

林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虽然疲惫却狂喜的脸庞，看着那台还在微微嗡鸣的机器。

它不再是瞎子了。

在这套土得掉渣的“螺旋搜索”算法的指引下，在这套中日美德四国混血的硬体配合下，它终于在这个深市的雨夜里，第一次看清了它要雕刻的目标。

“林总，咱们是不是成功了？”苏澜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算是一半吧。”

林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野性的笑容。

“它能看见了，也能动了。”

“接下来，就是让它干活了。”

林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那件昂贵的防尘服。

“陈工，别哭了。把那箱郭立行送来的‘垃圾晶圆’搬出来。”

“既然咱们的枪已经校准了，那就得找个靶子开两枪。”

“今晚不睡了。”

林青看着那束紫色的光，眼神灼灼：

“我要看看，这台被咱们魔改出来的怪物，到底能刻出多细的线条。”

“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溜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