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谁扼住了风的咽喉

1983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粤东的空气里，仿佛每一粒灰尘都带着火星子。但比天气更热的，是珠三角遍地开花的电风扇厂。

“华生”、“钻石”、“长城”，老牌国货在加班加点；顺德、南海那边冒出来的几十家乡镇企业，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要命地往这片红海里冲。

仅仅三个月，一台16寸落地扇的出厂价，硬生生从150块杀到了80块。

利润薄得像刀片，但只要量大，依然能从这股“夏风”的狂潮里刮下一层油。

然而，就在所有厂长都杀红了眼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深市，青云大厦，顶层会议室。

冷气开得很足，但坐在林青对面的几个中年男人，却是满头大汗，甚至有人急得直拍大腿。

“林总！您是特区的大能人，路子野，您得救救命啊！”

说话的是顺德“裕华风扇厂”的老板张大炮。这汉子也是个狠人，当年靠敲铁皮起家，现在手底下几百号人，此刻却急得眼珠子通红。

“现在的行情是，有电机，有叶片，甚至连外包装的纸箱子都堆满了仓库。可就是发不出货！”

张大炮从兜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元件，往会议桌上一拍。

“就为了这颗该死的‘黑豆子’！咱们几十家厂的流水线全趴窝了！”

林青瞥了一眼那个元件。

那是一颗 双向可控硅（triac），型号mac97a6。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

在1983年，这是电风扇无级调速开关的核心心脏。没有它，风扇要么只能傻转，要么就得用那种笨重得像砖头一样的电感线圈调速器，成本高不说，还容易发热烧坏。

“现在市面上什么价了？”林青手里转着钢笔，淡淡地问。

“涨疯了！”张大炮咬牙切齿，“上个月还是8毛钱一颗，昨天黑市上已经炒到了3块5！而且有价无市！拿着现金都买不到！”

“是日本人搞的鬼。”

坐在旁边的王志东把一份刚收到的传真递给林青，脸色阴沉，“东芝和三洋昨天联合发了公告，宣称因为原材料上涨和产能不足，暂停对中国大陆非长期合作伙伴的mos管和可控硅供应。

“配给制。”林青冷笑一声，把传真扔在桌上，“这词儿听着耳熟，不知道的还以为回到满洲国了。”

这哪里是产能不足？

这分明是日本人看到中国电风扇产业通过价格战挤压了日本产品的空间，开始动用上游供应链的“核武器”了。

他们算准了，中国的这些乡镇企业全是组装厂，缺了这颗“心脏”，所有的风扇就是一堆废铁。

“林总，我知道您跟某港那边关系硬。”张大炮眼巴巴地看着林青，“能不能帮咱们搞一批货？只要有货，3块钱一颗我也认了！”

林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忙的蛇口工业区。

可控硅，技术含量很高吗？

对于搞定了彩电芯片的青云来说，这东西的结构简单得就像是小学算术题——就是个pnpn的四层半导体结构。

难点不在晶圆设计，甚至不在晶圆制造。

难点在于 封装。

这种功率器件，发热量大，对封装材料的散热性和气密性要求极高。国内的半导体厂，要么还在搞军工管子，根本看不上这几毛钱的民用生意；要么就是封装工艺太落后，做出来的管子一通电就炸。

所以，命门被日本人死死捏住。

“3块钱？”林青转过身，看着张大炮，“张老板，如果我卖给你，只要1块5呢？”

“什么？！”

会议室里瞬间炸锅了。

“1块5？林总您没开玩笑？现在进货价都得2块多啊！”

“林总，您手里有囤货？”

林青摇了摇头：“我没有囤货。但我能造。”

他打了个响指。会议室的大门推开，陈默言穿着那身满是油渍的工装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个托盘。

托盘里，盛着几百颗刚刚封装好、还带着余温的黑色元件。

它们不像日本货那样印着精致的激游标，而是印着两个粗糙的白漆字：青云（qy）。

“陈工，给各位老板讲讲。”林青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陈默言拿起一颗可控硅，认真的说：“这玩意儿，在半导体里就是个‘粗活’。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光刻机，也不需要超高精度的焊线。”

“我们买了湾湾一家代工厂的库存晶圆——他们那是做废了的晶圆，边缘切割剩下的边角料。对于做cpu那是垃圾，但切成这种简单的可控硅晶粒，绰绰有余。”

“至于封装”陈默言指了指楼下，“我们有三百台手动焊线机，有三千个练出来的熟练女工，还有咱们自己黑胶。”

林青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如刀：

“日本人的自动生产线是贵族，只吃精粮，不吃这种边角料晶圆。但我们的青云二厂，是杂食动物。”

“我们用手动焊线，把那些湾湾人不要的‘晶圆碎渣’利用起来，封装进这层黑胶里。”

“成本？”林青伸出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到3毛钱。”

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炮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3毛钱的成本。

日本人卖3块5。

这哪里是造芯片，这简直是在印钞票！

“林林总。”张大炮颤抖着手，拿起一颗青云牌可控硅，“这质量能行吗？风扇可是要连着转好几天的，要是炸了”

“质保一年。”林青吐出一口烟圈，“炸一颗，我赔你十台风扇。”

“砰！”

张大炮猛地一拍桌子，力气大得震翻了茶杯。

“干了！林总！我要十万颗！现款！马上叫财务送钱来！”

“我也要五万颗！”

“我要二十万颗！林总，咱们可是老交情了，先给我排产！”

看着这群刚才还愁云惨淡、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样的老板们，林青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青云又赢了。

日本人以为控制了源头就能卡死下游。

但他们忘了，在中国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有一种打法叫做“降维打击”。

青云二厂那看似落后的手动生产线，在这一刻变成了最灵活的武器。它消化了国际市场上的“工业垃圾”，转化成了中国工厂急需的弹药。

“志东。”林青低声对旁边的王志东说道。

“在。”

“通知关山。车队不要停。”林青的目光穿过烟雾，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这次我们不光要卖给粤东的厂。我要把这批1块5的‘青云开关’，铺到全中国。我要让东芝和三洋的那批高价货，烂在保税区的仓库里发霉。”

“另外，给郭立行打电话。”

“告诉那个湾湾人，别光盯着那些高大上的cpu废片了。这种功率器件的‘垃圾晶圆’，我有多少要多少。”

“日本人想玩断供？那我就用这些‘工业废渣’，把他们的价格体系冲得稀烂！”

窗外，知了依旧在嘶鸣。

但在那燥热的空气中，一股名为“中国制造”的狂风，正借着这一颗颗不起眼的黑色豆子，开始呼啸而起。

谁扼住了谁的咽喉？

现在，才刚刚开始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