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不管来几次，都是一个答案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高跟鞋，在这种遍地血污的急诊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您好，请问您是心外科的医生吗？”秘书拦住她，语气客气但不失强势。

“我是心外科的林婉清医生。”林婉清点了点头。

“王总想跟您谈谈。”秘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跟着秘书走进了急诊走廊尽头的家属休息室。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怒意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审视。

他看到林婉清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林医生，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林婉清跟他握了握手：“王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王建国示意她坐下：“我儿子的手术，我希望顾阳医生来做。李副主任的医术我不了解，但顾阳医生的名声我听过。

他是江城心外科的第一把刀。我儿子的命，只能交给他。”

“王总，顾医生的手术排班已经满了，而且”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他不接点名手术。”

“不接点名手术？”

王建国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患者是谁，他都按排班做。不挑患者，也不接受家属点名。”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医生，你帮我传个话给顾医生。只要他肯做我儿子的手术，条件随便开。

钱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他在江城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上忙。”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她知道顾阳不会答应，但她还是点了头：“我帮您传话。”

她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如果她是顾阳，她会答应。

王建国是江城排名前十的企业家，人脉广、资源多、能量大。

得罪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处？

但顾阳不是她。

晚七点，医生值班室。

顾阳正在看一个烧伤患者的病历，林婉清敲门进来。

“顾医生，王总的秘书找我了。”

“跟你说了什么？”

“王总想请您做他儿子的手术，条件随便开。”

顾阳放下病历，看着她：“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帮您传话。”

林婉清走到他面前：“顾医生，我知道您不接点名手术，但这次不一样。王总是恒远集团的董事长，他手里有资源有人脉。

您帮了他这一次，他对您会感恩戴德。以后您在江城做什么事，都方便很多。”

“我不需要他的感恩戴德。”

顾阳的语气很平淡：“也不需要他的资源和关系。我做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巴结谁。”

林婉清急了：“顾医生，这不是巴结！这叫互惠互利！您帮他，他帮您，这不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吗？”

“林医生，你入职多久了？”

林婉清愣了一下：“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你已经在教我怎么做人情往来了？”

顾阳站起来看着她：“我在心外科做了四年，从住院医到副主任，没有靠过任何人的关系。

我靠的是零死亡率、零医疗事故、五篇sci论文。你说的那些人情、关系、互惠互利，我不需要。”

林婉清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顾医生，您不能永远靠一个人。您需要朋友，需要盟友，需要在关键时刻能帮您说话的人。”

顾阳盯着她看了三秒：“林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零死亡率吗？”

林婉清摇头。

“因为我不接受点名手术。我的手术排班是根据患者的病情严重程度和手术难度来定的，不是根据患者的身价和地位。

这样我才能保证，每一个上我手术台的患者，都是我状态最好的时候做的。

如果我现在接了王总儿子的手术，那些排在他前面的患者就要往后推。你觉得公平吗？”

林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医生，你回去吧。我的决定不会变。”

林婉清转身走了出去。在走廊里，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永远有道理，永远正确，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她。

而她永远是那个“不懂事”的人、“拎不清”的人、“需要被教育”的人。

她恨这种感觉。

晚八点，急诊大厅。

林婉清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伤员和家属，脑子里一团乱麻。

王建国的秘书又来找她了，这次带着更明确的条件。

“林医生，王总说了，只要顾医生肯做这台手术，他给心外科捐一台体外膜肺氧合设备。三百万的设备，你们科室现在只有一台，对吧？”

林婉清的心跳加速了。

一台体外膜肺氧合设备，三百万。

二院心外科确实只有一台，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如果能多一台，意味着更多的重症患者能得到救治的机会。

“我再去跟顾医生说。”她转身跑向值班室。

晚八点十分，医生值班室。

顾阳正在写会诊意见，林婉清推门进来，气喘吁吁。

“顾医生，王总说了，他给心外科捐一台体外膜肺氧合设备，三百万，只要您做这台手术。”

顾阳放下笔看着她：“林医生，你知道一台体外膜肺氧合设备的使用寿命是多久吗？”

林婉清愣了一下：“五年？”

“八年。”

顾阳站起来：“八年里，这台设备可以救至少四百个患者。四百条命。你让我用这台设备来交换——去做一台本来可以由李副主任完成的手术？”

林婉清的脸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李副主任做不了这台手术？还是你觉得王总儿子的命比别的患者更值钱？”

“我没有觉得他的命更值钱！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林婉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您太固执了。一台体外膜肺氧合设备，能救四百个人。

您只要做一台手术，就能换来四百条命。这笔账，您不会算吗？”

顾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林医生，这笔账我会算。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今天接受了王总的‘交易’，明天就会有张总、李总、赵总来找我做同样的交易。到时候，我还能保持零死亡率吗？”

林婉清愣住了。

“医生的公平，是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

顾阳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我给王总开了后门，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后门要开。

最后，那些没有关系、没有钱的普通患者，就会被挤到最后面。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林婉清说不出话。

“你出去吧。”顾阳重新坐下，“我的决定不会变。”

林婉清转身走出值班室，在走廊里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晚九点，心外科重症监护室。

顾阳查完房，走到护士站看监护数据。

孙建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有些疲惫。

“小顾，王建国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很好。”

“主任，您不觉得我得罪他了？”

“得罪就得罪了。”

孙建国叹了口气：“我们当医生的，不能看人下菜碟。今天伺候好了王总，明天张总来了怎么办？开了一次后门，以后就关不上了。”

顾阳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王建国这个人，心胸不宽。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可能会找机会报复。你最近注意点。”

“我知道。”

晚十点，林婉清的宿舍。

林婉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顾阳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医生的公平，是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

她知道他是对的。但她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他对，就等于承认自己错。

手机亮了，是肖瑾瑜发来的消息：“婉清，听说今天化工厂爆炸了？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个王建国的事，我听说了。顾阳又把你怼了？”

“嗯。”

“他就是那种人，你别往心里去。”

林婉清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瑾瑜，你说顾阳是不是太固执了？

一台体外膜肺氧合设备，能救四百个人。他只要做一台手术就能换来，为什么不肯？”

肖瑾瑜的回复很快：“因为他不在乎那四百个人。他只在乎自己的原则。”

林婉清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顾阳不在乎那四百个人吗？

他在乎。他比任何人都在乎。

但他更在乎的是公平。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的公平。

这个道理她懂，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有些人就是更重要的。

王总就是比普通人更重要。有钱人的命就是比穷人的命更值钱。

她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被所有人鄙视。

但她心里确实这么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我再去找他谈一次。”

她不知道的是，顾阳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她来几次，他的答案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