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致命的自信

孙建国点头：“说。”

赵宇飞走到投影前，打开ppt：“这是我昨天接诊的一个患者，五十二岁男性，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重度狭窄合并中度关闭不全。

左心室射血分数百分之五十五，肺动脉压力五十毫米汞柱。我的建议是，做二尖瓣置换术。”

顾阳看着投影上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赵医生，这个患者的肺动脉压力是药物控制后的结果吗？”

赵宇飞一愣：“什么？”

“我问你，患者的肺动脉压力，五十毫米汞柱，是在用药状态下测的，还是不用药的状态下测的？”

顾阳的语气很平静：“心导管报告上应该写了。”

赵宇飞翻了翻ppt，脸微微红了：“报告上写的是用药后。”

“用药后五十，用药前至少六十五以上。”

顾阳靠在椅背上：“这个患者目前不适合手术，需要继续降肺动脉压力治疗。”

赵宇飞咬了咬牙：“顾医生，我觉得可以手术。

二尖瓣置换术是常规手术，我查过文献，肺动脉压力在七十以下的患者，术后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五”

“你看的是什么时候的文献？”

顾阳打断他：“2010年以前的吧？近五年的文献你查过没有？”

赵宇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2019年《胸心血管外科杂志》有一篇大样本研究，肺动脉压力大于六十的重度肺高压患者，二尖瓣置换术后三十天死亡率是百分之十二，是普通患者的三倍。”

顾阳站起来：“赵医生，你查文献要查最新的，别拿十年前的指南套今天的患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建国咳了一声：“赵医生，这个患者先转给心内科做药物治疗，三个月后复查再定。

赵宇飞低下头：“知道了，主任。”

林婉清坐在角落里，看着赵宇飞被顾阳“教育”的样子，心里竟然升起一丝快意。

原来不只是她会被顾阳这样对待，新来的也一样。

但她马上又觉得这种想法很卑鄙。

上午十点，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赵宇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铁青。

他打开手机，给他叔叔发消息：“叔叔，顾阳又在会上批评我了。”

“这次因为什么？”

“一个肺高压的患者，我说可以手术，他说不行。”

他叔叔沉默了一会儿，回复：“肺高压的问题我不太懂，但你既然觉得可以手术，就坚持自己的判断。

我在卫生局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医生因为太保守而耽误患者病情的。有时候，胆子大一点反而能救人。”

赵宇飞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了底气。

叔叔说得对，顾阳太保守了，什么患者都往心内科推，那还要心外科干什么？

他合上病历夹，走出了办公室。

中午十二点，医院食堂。

赵宇飞端著餐盘坐到了林婉清对面。

“婉清姐，今天早上的会你也看到了。顾医生当着全科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林婉清叹了口气：“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觉得他的方案有问题。”

赵宇飞压低声音：“那个患者肺动脉压力五十，根本不算高。他说要降到三十以下才能手术，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患者心功能恶化到四级，连手术机会都没有了？”

林婉清愣住了：“你觉得应该手术？”

“我觉得可以手术。”

赵宇飞的眼神很坚定：“我查过文献，也问过我在阜外医院的师兄，他说这种病例他们那边直接就做了，不会拖三个月。”

林婉清犹豫了。

她不懂肺高压方面的知识，但赵宇飞说得头头是道。

而且还有阜外医院专家的支持，听起来比顾阳更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患者家属谈谈，如果家属同意，我就做。”

赵宇飞说道：“术后管理做好，应该没问题。”

“你不跟主任汇报？”

“主任只听顾阳的，我跟他说没用。”

赵宇飞看着林婉清：“婉清姐，你会支持我吗？”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该不该支持赵宇飞。

但她想起自己刚来时被顾阳打压的经历，想起每一次提建议都被否定、每一次努力都被无视的憋屈。

“也许，赵宇飞是对的。”

“也许顾阳不是太保守，而是不愿意看到别人在他的领域里发光。”

“我支持你。”林婉清说。

赵宇飞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婉清姐，有你支持我，我就有信心了。”

下午两点，心外科病房。

赵宇飞找到了那个患者的家属，患者的妻子和女儿。

“阿姨，我跟您说一下您爱人的情况。”

赵宇飞坐在病床边，声音很温柔：“他的心脏病比较严重，二尖瓣已经坏掉了，需要换一个人工的。

如果不换，心功能会越来越差，最后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患者的妻子眼圈红了：“那、那什么时候做？”

“我的建议是尽快做。”

赵宇飞说：“虽然手术有风险，但成功的概率很高。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旁边的女儿问：“医生，之前不是说要先吃药三个月再评估吗？”

赵宇飞笑了笑：“那个方案比较保守。我是觉得，您父亲的状况还不错，没必要等三个月。

您想想，三个月的时间，万一病情加重了呢？”

患者的妻子和女儿对视了一眼。

她们不懂医学，不知道该听谁的。

但面前这个年轻医生说话很真诚，看起来很有信心。

“那那就做吧。”

患者的妻子擦了擦眼泪：“医生，我丈夫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阿姨。”赵宇飞站起来，“我会亲自给他做手术。”

下午四点，孙建国办公室。

顾阳敲门进去。

“主任，赵宇飞今天下午找那个肺高压患者的家属谈话了，建议他们做手术。”

孙建国皱了皱眉：“他不是已经同意转给心内科了吗？”

“他没有转。”

顾阳的语气很平静：“他直接跟家属谈了手术方案，家属已经签字了。”

孙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赵宇飞，怎么不按流程走？术前谈话必须经主治医师同意，他一个住院医，哪有许可权跟家属谈手术？”

“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顾阳说：“但我建议主任跟他谈谈，这个患者目前真的不适合手术。”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找他谈的。”

晚上七点，赵宇飞的值班室。

赵宇飞正在准备手术方案，手机震动了。

是孙建国打来的：“赵医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宇飞的心跳加速了。

他走进孙建国的办公室，看到孙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主任，您找我？”

“你今天下午找那个肺高压患者的家属谈话了？”孙建国开门见山。

“是。”

“谁让你去的？”

赵宇飞咬了咬牙：“主任，我觉得那个患者可以手术。心内科的药物治疗效果有限，拖三个月对患者没有任何好处。”

“你觉得？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孙建国的声音提高了：“术前方案要科室讨论通过才能跟家属谈，这个流程你不知道吗？”

赵宇飞低下头：“我知道，但我认为”

“你认为什么都没用。”

孙建国打断他：“这个患者转给心内科，治疗方案由心内科定。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再擅自行动了。”

赵宇飞攥紧了拳头：“主任，如果我坚持我的判断呢？”

孙建国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赵医生，你叔叔跟我是老相识，我本来不想把话说重了。”

孙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你这样不按流程办事，早晚会出大事。

如果你坚持要手术，可以，但你得写书面申请，说明患者的手术指征和风险评估，提交科室讨论。

讨论通过了，我签字。讨论不通过，你不能做。”

赵宇飞深吸一口气：“好，我写。”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阴沉。

晚上九点，顾阳的公寓。

顾阳正在看苏晴发来的新项目资料，手机震动了。

是小李发来的消息：“顾老师，大新闻！赵宇飞真的写了手术申请，说明天就要做那个二尖瓣置换术。

孙主任被他烦得没办法，同意提交科室讨论。但科室讨论要三天后，赵宇飞等不及，说患者病情不等人。”

顾阳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赵宇飞这是铁了心要做这台手术。

不管谁劝，不管什么流程，他都要做。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自负。”顾阳低声说。

他给孙建国发了条消息：“主任，赵宇飞那个手术，我建议您亲自盯着。如果他要硬做，您得在场。”

孙建国回复：“我知道。明天我有手术，你在吗？”

“我明天也有一台大手术，全天都在手术室，走不开。”

“那让李副主任盯着。”

“好。”

顾阳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能做的都做了，提醒了孙建国，提出了异议，明确表示了反对。

至于赵宇飞听不听，孙建国管不管，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这台手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