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爷爷奶奶

叶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两个身影。

很久没动了。

苏婉晴站在他旁边，侧过脸看他。

她看见他眼眶有点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叶秋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凉的，软的，握着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

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眶里的东西没了。

“走吧。”他说。

拉着她，顺着田埂往下走。

田埂窄，只能一个人过。

叶秋走前面，苏婉晴跟在后头。

脚下是踩实的土，有点滑。

两边是玉米，长得半人高，叶子擦过胳膊，沙沙响。

走了几十步，近了。

那两个人还在忙。

爷爷蹲著，手在土里刨著什么。

深蓝色的布衫洗得发白，后背汗湿了一片。

他瘦，肩膀的骨头撑着衣服，一棱一棱的。

头发花白了，在太阳底下有点刺眼。

奶奶在旁边，弯著腰，拿着个袋子。

灰衣服，戴草帽。

帽檐压得低，看不见脸。

只看见她的手，粗糙的，骨节突出，抓着袋口。

两人都没察觉有人靠近。

叶秋停下来。

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

又咽回去。

再张嘴。

“爷爷。”

声音有点哑。

爷爷的手停了。

奶奶也抬起头。

两人慢慢转过来。

爷爷先看见他。

愣在那儿，眼睛眨了眨，像没反应过来。

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动作慢，扶著膝盖。

腰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皱了一下。

奶奶也站直了。

她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脸。

那张脸晒得黑，皱纹一道一道的。

眼睛也是花的，眯著看了好几秒。

“小秋？”

声音颤的。

叶秋点头。

“奶奶。”

奶奶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她走过来，走得很急。

到跟前，伸手摸他的脸。

手粗糙，硬，刮得他脸疼。

她摸了一下，又摸一下。

“真是小秋。”

眼眶红了。

爷爷也走过来。

站在旁边，看着孙子。

上下打量，从头到脚。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憋著，没让掉下来。

“怎么回来了？”他开口，声音稳的，“也不打个电话。”

叶秋看着他。

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

皱纹多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周围全是褶子。

“想回来看看。”

爷爷点头。

目光移到他身后。

落在苏婉晴身上。

愣了一下。

叶秋伸手，把苏婉晴拉到身边。

“这是苏婉晴，”他说，“我女朋友。”

苏婉晴上前一步。

“爷爷好，奶奶好。”

她笑得甜，叫得也甜。

奶奶眼睛亮了。

刚才还红著的眼眶，这会儿全是笑。

她拉过苏婉晴的手，上下打量。

“好，好。”她回头冲爷爷说，“老头子，你看，多俊的姑娘。”

爷爷也笑了。

笑得脸上褶子全挤一块。

“好，好。”他说，“小秋有出息了。”

苏婉晴站在那儿，被奶奶拉着，笑得脸有点红。

她看了看田里的活。

“爷爷奶奶，我帮你们。”

奶奶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你们歇著。马上好了，再弄一下就行。”

苏婉晴没听。

她弯腰，捡起奶奶掉在地上的袋子。

袋子里面装着刚掰的玉米，黄澄澄的。

她把袋子口撑开，走到爷爷旁边。

“爷爷，我拿着，你往里头放。”

爷爷看着她。

又看看叶秋。

叶秋笑了。

“让她干。”

爷爷也笑了。

“行，行。”

他蹲下去，继续掰玉米。

苏婉晴站在旁边，撑著袋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跟这田里格格不入。

但她没在乎。

叶秋也蹲下来。

帮着掰玉米。

四个人，干得很快。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云染上橘红色。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沙沙响。

远处有鸟叫，几声，又停了。

袋子装满了。

爷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了，回家。”

几个人往回走。

苏婉晴扶著奶奶，走得慢。

奶奶一路问她话，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认识小秋的。

她都答，答得自然，答得甜。

叶秋和爷爷走在后面。

爷爷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侧过脸，看叶秋。

“小秋。”

“嗯？”

“这姑娘，挺好。”

叶秋点头。

“是挺好。”

爷爷笑了。

没再说话。

穿过村口那片房子，遇见的村里人更多了。

王婶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打招呼。

“哟，小秋，把你爷爷奶奶接回来了？”

叶秋点头。

“王婶。”

王婶看着他身边的苏婉晴，又看看他，笑呵呵的。

“你这女朋友真俊，有福气。”

旁边几户人家也出来了。

张大爷，李婶，刘叔家的媳妇。

都站着，都看，都笑。

“小秋回来了？”

“带女朋友回来了？”

“哟，这姑娘长得真好。”

叶秋一个一个打招呼。

叫得亲。

这些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小时候父母走得早，村里人都帮衬过。

这家送碗粥，那家送把菜。

爷爷奶奶下地，有人帮着照看他。

过年过节，这家那家都叫他们去吃饭。

他记得。

都记得。

走到自家院门口，奶奶停下来。

她看着门口那辆车。

黑色的，锃亮的，停在那儿，跟这破旧的院门格格不入。

“这是”她回头看叶秋。

爷爷也看着那车。

“租的？”

叶秋摇头。

“买的。”

爷爷愣住了。

奶奶也愣住了。

两人看着那车，看了很久。

爷爷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想摸，又缩回来。怕摸脏了似的。

“这得多少钱？”

叶秋想了想。

“不贵。”

爷爷看他。

“不贵是多少？”

叶秋笑了笑。

“最近工资涨了，”他说，“为了回来方便，就买了一辆。”

爷爷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再问。

奶奶走过来，拉了拉叶秋的手。

“回家吧，奶奶给你做饭。”